众生皆苦,众生皆痴,众生皆愚。
我听说,那江南老妇丢失孩子,也不过是她当年只顾着自己逃命,放弃了自己的幼孩。
那中原人之所以避开一劫,其实是因为自己丢下妻子,去了隔壁县城与旁人偷情厮混。
那西北商人沉迷赌局,本意是为了给自己的母亲筹钱治病,为孩子买些米糊饱腹。
而那西南苦行僧,年轻时竟是一名杀人不眨眼的盗贼,在乱世之中打家劫舍,手上沾了许多人的鲜血。
到底什么是善,又什么是恶?
人心幽暗,或许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在一个残阳如血的黄昏,我坐在长江古渡边,看着不甚清澈的河水滚滚东流去,忽然想起来,李均垣抱着我为我拔除邪气时,那温和、清晰而令人安心的念咒声。
我又不争气地落下泪来。
我以为我早忘了那一幕,可事实是,哪怕二十年过去了,那初见的记忆竟从未泛黄。
二十年过去,河水仍在奔流不息,青色的支流与土色的主流相遇,看似泾渭分明,实则浑然一体。
就像我与李均垣的爱与恨。
我对她的仇恨是真的,她对我的养育和关爱,也是真实存在的。
爱与恨都太累人了。
所有感情像一副沉重的枷锁,我竟执着地背负了这么多年,自以为是在惩罚李均垣,其实困住的一直是我自己。
我无法忘记双亲的鲜血和哀嚎,可我也同样无法忘记,那个在雨夜撑着伞背着我蹚过泥泞的人,那个在我做噩梦时为我轻揉着手心的人,那个将刀尖送入自己心口的人。
我认清楚了。
我没办法把李均垣从我的人生中剥离出去。
【李均垣】
晨光熹微,今日卦象大吉。
我轻轻推开竹窗,山间花草树木与往常别无二致,只有竹架上的一物是新鲜的。
那是一碟糖栗糕。
这个世间,只有一人知晓,我喜爱吃甜得发腻的栗子糕。
只有被我灭门,又被我抚养长大的离儿。
她回来了。
此刻她正站在竹窗之外,像一棵已然长成亭亭玉立的广玉兰树。
为什么我会知道她在呢?因为我虽然看不到她的人,却可以看到她被朝阳投射而下的斜长细影。
我仔细地取来糕点咬了一口,熟悉的甜味在晨曦中浮现于舌尖。
一如十多年前,离儿亲手将糕点送入我嘴里的味道。
她再也不会这样做了。
她没有现身,我也没有开口。
我们就这样心照不宣地沉默着。
有些结,或许一生都解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