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尚未步至辕门前方,就远远望见了一道立于猎猎晨风中、飘扬旌旗下的朱红身影。
沈若飞站在一匹通体墨亮的烈马旁,腰上挂着一柄宽刃重刀,无言抱手斜眼盯着形影不离的两人。
走近后,谢逸清方才淡笑着打了声招呼:“若飞,有事要出营?”
沈若飞并未立刻接话,而是利落蹬上马后才冷淡地哼出一句:“不是说要去湖州城下?”
“我昨晚的意思是我一人前往即可。”谢逸清言谈间亦翻身上马:“一来一回得花费大半日,你不在帅堂坐镇,这大营不会乱了套?”
“你也太小瞧淮南军了。”沈若飞白了她一眼,当即扬鞭催马飞驰而去,“少自作多情,今日正巧是我该去巡视的日子,并非特地随你一道。”
马蹄阵阵,沙土飞扬,吞没了马上人的心声。
望着沈若飞势要一骑绝尘的身影,谢逸清无奈叹了一口气,随即提醒默然观察的李去尘一道拍马启程:“阿尘,我们也走吧。”
然而前头武将策马狂奔得极快,将与后边二人的距离拉得越来越长。
快到仿佛是,她想要借助座下烈马,跃过已逝的岁月,回到初遇的时空。
或者是,想要再往前些,在更青葱的年纪与某人相识。
几乎看不见沈若飞的身影,李去尘按下介意不由得提醒道:“小今,我们追不上小沈总兵。”
“不用管她。”谢逸清偏首看向李去尘,“阿尘,累不累?”
只需一句关怀,一颗颠簸的心便就此安稳了些,李去尘于快马上摇首轻声回应:“不累的。”
虽是无意奋力追逐,但仍是不免被沈若飞带动提速,于是她们仅花费了大半个时辰的时间,便跑完了本需要一个多时辰才能跨越的路程。
掠过清澈的溪流,穿过蔚然的树林,行至蜿蜒山路尽头,一座硕大古朴却死气弥漫的城池便闯入三人视线。
那高悬于宽厚木门的牌匾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湖州城。
即便有心理准备,李去尘远远望见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门时,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还是在胸腔中冲撞不停。
这座城,是她与并肩纵马之人,命运交织的。
可现如今,那座她们记忆中的古老城池四周寸草不生,数不清的鹿砦与拒马被密密麻麻置于城墙外,而在这些带有锐利尖刺的屏障后,还有一条环绕整座城池的宽敞堑壕,底部的锋利竹签随时准备扎穿已死之躯。
这副从未见过的死寂萧条的景象,让李去尘不得不心怀悲戚,加快了驭马的速度赶至城下。
沈若飞已坐于马上向值守兵士吩咐完了换防事宜,见二人姗姗来迟,习惯性仰首挑衅了一句:“怎么?这马腿上也带伤?跑得这样慢。”
谢逸清不欲花费力气与她争辩,只是平淡地回道:“平常马匹,哪里能比得上你的汗血宝马。”
“那是自然。”沈若飞目光上扬,仿佛赢了战斗夺得谷子的雀儿,当即驾马向前领路,“过来一观淮南军的布置。”
路过刀锋密布的塞门刀车,三人从城门向东向北拍马缓行,沿路可见挂在拒马上的风干尸块与落入壕沟的腐烂躯体。
初秋时节天高风清,也遮不住暗红的血迹,吹不散浓稠的腐臭。
亲眼见到近乎惨绝人寰的景象,谢逸清攥紧缰绳痛心问道:“若飞,可有查明此处尸傀因何而来?”
沈若飞并未回头:“听闻逃出城的百姓传言,应是东瀛口音的外来人所致,然而这怪物传染得极快,一口下去半柱香不到便能尸变,故而我们得知消息时,湖州城已基本沦陷,最初灾变的情形是否真如传言所说亦未可知。”
“半柱香不到?”李去尘不禁插了一句话,侧首看向眉目已沉的谢逸清,“竟然比河西尸变速度更快。”
谢逸清与她视线交接:“怕是第三种尸傀。”
听不明白身后两人在交谈什么暗语,沈若飞有些不耐烦地回首:“怎么?除肃州外,还有一处惊现走尸?”
“是南诏。”谢逸清轻夹了一下马肚,与红衣武将拉近了距离,“若飞,如果南诏尸变由吐蕃主谋,肃州尸乱由北蛮策划。”
她面露忧虑地看向身旁战友:“那么此处江南,最有动机的幕后主使只能是东瀛。”
沈若飞面有怒色:“这三方居然互通有无。”
谢逸清对她颔首:“连月来的一应变故,有可能是她们的试探,她们在检验这把双刃剑。”
“若果真如此,那便叫她们知道淮南军的厉害。”沈若飞凤眸微眯摩挲着刀鞘狠声道,“胆敢进犯,就得血债血偿。”
谢逸清默然思索片刻,抬手示意战友止住怒火:“这只是猜测,我还要再等些消息,何况眼下最重要的是收复湖州城。”
沈若飞怒意稍退,不由得瞟了一眼身旁人:“那你还得在此待段时日了。”
“阿尘呢?”谢逸清放慢速度再次与李去尘并肩,“此处凶险,不如早点回到山上去?”
话头急转至自己身上,又被心上人催着离开,李去尘的目光不禁游移于面前熟悉军情国事的二人之间,垂首沉默片刻才回答:“师姐们都在军中暂住效力,我便也不急于回去”
话音未落,忽而近处传来一声重刃出鞘的铿锵铮鸣。
是沈若飞骤然勒马拔刀。
而她眸光紧锁之处,竟有一团衣衫污浊的身影,在鹿砦与拒马间徐徐挪动。
“尸傀?”谢逸清见状随之拔刀,惊得那瘦小身体差点滚进壕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