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的眼睛亮了起来,她是最想识字的,只不过家境贫寒修习无门。
最后,她问我们,日后长大了,腹有诗书手握权力,会想做些什么。
这个问题我从没有想过。
儿时,我想填饱肚子。尸灾时,我想救出阿禾。到后来,我想和阿禾一起活下去。
但是,如果我长大以后,不必再为下一顿发愁,像救出阿禾和城中阿婆阿姨的军娘们一样健壮有力,我会去做些什么呢?
救人。我说,我想救人。
我不想再见到一城的人沦为怪物。
初生牛犊不怕虎,年少的誓言无比狂妄却也无比真挚,贯穿了我这十八年的人生。
只不过事到如今,我还是没能做好这一件事。
我有点想哭。
我扑到了阿禾怀里。
我果然做不好皇帝。
阿禾此时仍在殿中批阅奏折,右手仍执着朱笔,左手抽空摸了摸我的头,无奈地笑着说,我已经做了八年的陛下了,溯儿都快十岁了,怎么我比溯儿还像个孩子。
我哭哭啼啼地倒出了心中苦闷。
阿禾亲了亲我,捏了捏我的耳垂问道,记不记得二圣下诏册立我们为储君时,那诏书是如何写的。
我记得,那封诏书是由二圣亲笔书就——皇子棠,明睿笃诚,才智颖发。
阿禾笑了笑,安慰我说,二圣当年决意立储,又传位于我,看中的自然是我这样一个人。
血脉可以传承一些东西,但更多的东西,却与血脉无关,只与教导训诲有关。
她说,我是二圣亲自养大的孩子,哪怕不相信自己,也该相信她们择人的眼光。
更何况,在她心里,我宵衣旰食严于律己,从未行差踏错过,堪称明君。
我卧在她怀里,只觉得她才是那个明君。
棠妻禾,岐嶷表异,器识渊深,英毅弘远,沉静宽仁。
二圣给阿禾的夸赞可比给我的多多了。
见我望着她没言语,阿禾又亲了亲我,抱着我宽慰道,黄河改道当然与我的血统无关,只与近些年丰沛的雨水有关,甚至得益于我们连年修堤,今年灾情已比往年好上许多。
她又说,派遣钦差大臣南下开仓赈济,同时招募流民兴修水利重建家园,年内即可修筑堤防疏浚河道。
阿禾果然是个明君。
她从小就是这般临危不惧。
人人皆称赞我当年是如何无私无畏潜入城中,只有我知道,当年留在城里的阿禾才是真正心志坚定之人。
她躲藏在家中阁楼,与成为了食人走尸的双亲与姐姐仅仅一门之隔。
那一个月的日日夜夜,她的耳边充溢着血亲非人的嘶吼。
在如此绝望之下,她也从未发出过声响,没有引得曾经的亲人破开木门将她生吞活剥。
在我们被接入皇城后,我有时会疲惫得读不进书,成为皇帝之后又有时像现在这样烦恼,以至于批不了奏折。
可是,这十八年间,阿禾与我一起读书,却从未喊过苦和累。她案头的奏疏比我的多,她常常不得不端坐到深夜,却也从未像我这样哭诉过。
她的眼睛,一如当年那般明亮。
哪怕这万里江山都压于双肩,她眼中的神采也未减分毫,只会因为年龄渐长阅历更深而越发奕奕。
我看着她映着烛火的眼眸,将脸埋在她怀中深吸了一口气,就好像重获新生,汲取了继续前行的动力。
阿禾是那年被困于阁楼的孤儿,是与我相伴长大的储后,是大豊一言千金的皇后。
我抬起头直起身,与她相视一笑,走向了我的书案。
阿禾也是我的妻子。
前路漫漫,风霜凛凛,荆棘榛榛,但那都没有什么好怕的。
有她与我共承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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