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赵奎分神,猛地偏头挣脱他的钳制,跪行两步打开随身的包袱,里面整齐码着烈酒、棉团、桑皮线与银针。
她剪开赵奎胡乱缠裹的脏布,露出伤口。皮肉外翻,边缘焦黑沾尘。她用烈酒冲洗,棉团按压,赵奎疼得倒抽冷气。
“别动。”她声音陡然转冷,“否则缝线歪斜,筋肉腐烂,下半辈子喘气都咳血。”
赵奎竟真的僵住。他低头,看见女子纤细的手指捏着银针,线穿过皮肉,每一针都稳得像丈量过。她垂着眼,睫毛在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唇角却紧抿着,像一朵被霜打过的蔷薇,倔强得叫人心痒。
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想碰她散落的鬓发。
银针尖利的尾部微抬,不偏不倚抵在他腕间血脉处。夜旖缃仍未抬头,声音压得极低,只他二人能闻:“参军,毒虽暂抑,气血正涌。此刻妄动肝火,或行……剧烈之事,必致毒血攻心,药石无灵。”
她话语含蓄,意思却明白——想活命,现在就别碰她。
赵奎却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兴味:“陆清远的寡妇,比陆清远还硬气。”
夜旖缃没接话,继续缝合。最后一针收尾,她咬断线头,用烈酒擦了擦伤口边缘,动作轻柔得像在抚弄一朵花。赵奎低头,看见那道伤口被缝得整整齐齐,像一条笔直的蜈蚣,心里竟生出几分诡异的满足。
“明日需换药,忌酒忌荤。否则——”
“否则怎的?”赵奎凑近她耳边,气息浑浊,“小娘子亲自来盯着我?”
夜旖缃抬眼,眸色无波:“否则,阎王都拉不回来。”
赵奎大笑,伸手想揽她肩膀,夜旖缃却先一步起身,退到灯影边缘。她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可藏在袖中的手却抖得几乎握不住药箱。
一声尖锐号角撕裂夜空,穿透帐幕!
“大将军凯旋——!”
赵奎酒醒大半。帐帘被猛地掀开,风雪狂卷而入,烛火被压得矮成豆大。
帘子被掀开,风雪卷着寒气灌进来,烛火猛地一矮。楚怀黎立在帐口,银甲未卸,肩披玄色大氅,风雪在他身后凝成一道冷冽的屏障。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夜旖缃身上。
女子站在灯影里,素衣单薄,墨发散了一肩,指尖还沾着赵奎的血,像雪地里绽开的朱砂梅。她怀里抱着药箱,像抱着最后的盾牌,明明处于绝对弱势,那双眸子却静得可怕,唯有颤抖地身子出卖了她的心绪。
赵奎慌忙起身:“将军!这妇人是陆清远遗孀,末将见她懂些医术,就让她……”
“就让她什么?”楚怀黎的声音极淡,却压得满帐死寂。
夜旖缃抬眼,撞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不由怔住。
那双眼,那道眉,薄唇一线,与她的亡夫陆清远竟有几分相似。只是陆清远眼尾常带着温和笑意,此人的眸色却冷如北境永夜,深不见底。
记忆倒回一年前的中秋。
长安城陆府后园桂香浮动,月色如练。她捧着醒酒汤过石桥,见一个玄青背影立于月下,腰束玉带,肩背挺拔如枪。鬼使神差地对着那个身影轻唤:“夫君。”
那人闻声回首,眉目清隽如画,却微不可察地一蹙眉,低声应道:“嗯。”她这才看清他腰间代表极高身份的螭龙纹玉,这品级分明是在夫君之上,她慌忙福身请罪:“妾身眼拙,冲撞了大将军,望将军恕罪。”
“夜色浓深,倒也怪不得长嫂。”说罢他淡淡颔首,目光在她低垂的脸上停留一瞬,便转身离去。
如今,在这军帐中,他们再次四目相对。楚怀黎的目光掠过她指尖尚未干涸的血迹,又扫过她苍白却镇定的脸,微不可察地一顿。
夜旖缃唇角极轻地挑了一下,像用刀尖挑开血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与自嘲。
“将军,赵参军的伤若再拖一刻,便是阎王难救。边关险地,能战之士少一个,便是百姓多一分危险。”
赵奎脸色僵住,帐内落针可闻。
楚怀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笑意却丝毫未达眼底:“倒是个忠心的。”
他倏然转身,玄氅扬起一道凌厉的弧线,“人,带去主帐。”
夜旖缃抱紧药箱,指节泛白。
赵奎急道:“将军,这妇人是属下抓回来的……”
“参军。”楚怀黎回头,眸冷如淬冰的刃,“你既伤重,不宜操劳。她,我亲自审。”
帐外风雪更急,呜咽着拍打营帐。
夜旖缃沉默地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脚印瞬间被新的落雪填平,仿佛从未存在过。他墨色的大氅在狂风中翻飞,像一面猎猎作响的战旗,预示着未知的命运。
她不知道前方是更深沉的牢笼,还是一线生机。
她只能前行,一步,一步,如踏刀尖,将所有的恐惧死死压在心底,唯有一双眸子在雪光映照下,亮得惊人。
直到走入主帅大帐,厚重的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风雪,也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
楚怀黎解下大氅,随意搭在屏风上,露出其下银甲凛冽。他走到主位坐下,并未立刻审问她,而是执起笔,批阅案上堆积的军报,仿佛她不存在。
帐内炭火烧得足,暖意融融,却暖不透夜旖缃指尖的寒。她静立帐中,耐心地等待着,衡量着。
良久,他终是搁下笔,抬眼看她,目光是一种纯粹的审视,冰冷而锐利,似要剥开她所有伪装。
“陆夫人。”他开口,这样的称呼似是故意与她划清界线,“你可知充入营中的女眷,通常何种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