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不肯?”李清欢眉头紧锁,紧盯着韩夜那坚决的脸色,“你是觉得薇儿不够美?还是……嫌弃她是有夫之妇?”
“师娘很美,”韩夜立刻摇头,声音有些急切,“甚至是我平生见过最美的人,待我又如亲子一般,怎么可能嫌弃。只是……”
“只是什么?”李清欢向前逼近一步,从窗外射进的日光将他脸上的疤痕映得愈深刻,“难道你是顾忌那套人伦大防,礼义廉耻?哼,真是可笑!”
不知怎么得,他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语气转为一种近乎冷硬的肃然。
“不错,宗门平日里是教你心怀正道,尊师重义,要做个光明磊落之人。为师观察你这些年,你也确是如此秉性。”
说着,他话锋陡然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可你从未真正离开过宗门,你所活着的世界,不过是宗门高墙内、是我们口中所描绘的、你心里所想象的那个太平的‘世道’。”
他抬起手,指向窗外苍茫的云海与远山,声音低沉却带着刀锋般的力度。
“将来你总归是要下山历练,这山外真正的世间……或许从来就不是你想的那般非黑即白,更未必容得下你心里那套干净的道理。”
“就算您这么说,我也做不……”韩夜嘴唇动了动,声音却慢慢低了下去,消散在仿佛被冻结的空气里。
尽管如此,他还是抬头迎上了李清欢强硬的目光,毫不退让。
是的,哪怕师父将这世道说得如此不堪,即使有师娘的意愿在前,他心底的那一道坎,终究是迈不过去。有些事,绝不是利弊得失能够衡量的。
房中顿时陷入一片沉寂,只余窗外隐约的风声。
良久,李清欢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抽走了他全身的力道。
他终是摇了摇头,叹息道“罢了,罢了……”
他脸上严厉的神色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疲惫,甚至……有一丝隐约的欣慰。
李清欢缓缓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韩夜的肩膀,而后闭上了双眼,“或许……在这个世道变得不像个人的……是为师我啊。”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李清欢背过身,望向窗外,“一会儿你回去后,今夜收拾妥当,好生休息。明日一早,便去主峰准备宗门大比的事宜。直接去就行,不用再来请告了。”
韩夜看着师父骤然显得有些佝偻的背影,平日里那未曾注意的些许白此时在透窗的日光里显得分外刺眼。
他喉头哽了哽,想说些什么,最终也只是郑重地行了一礼,而后默默退出了房间。
“吱……”
身后传来房门轻轻合拢的声响。
闻听此声,李清欢走到床沿边缓缓坐下,随后伸手将陆雪薇冰凉的手紧紧握在掌心,那手消瘦得清晰见骨。
“薇儿。”他轻声唤道。
陆雪薇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她的眼眸依旧清澈,只是盛满了挥之不散的虚弱。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夫君,嘴唇微张,却已不出任何清晰的声音。
李清欢凝视着妻子被剧毒与岁月磋磨得苍白憔悴的面容,心如刀绞。十年了,那紫雾的毒早已蚀透她的经脉与神魂,日日吞噬着她的生机。
那毒雾本就是触之必死,到如今陆雪薇竟还能存有一息,就算有各种灵草妙药的滋养,也称得上是一种奇迹。
他俯身,额头轻轻抵着她的手背,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沉积在深渊中奋起而上,毁灭般的恨意与决绝。
“十年……我忍了整整十年……看着他们安然享受荣光,看着他们装作无事,看着他们将那日的惨烈轻描淡写地翻过……”
说着,他抬起头,眼中再无半分犹豫与温情,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寒潭。
“如今,这一切终于该到头了。薇儿,这次宗门大比……我一定为你,为我们天机殿二百四十七条性命……讨回这笔血债!”
韩夜沿着来时路慢慢往回走,黄昏的天光将云海染成一片迷人的橙红。师父的话仍在脑海里翻腾,像块灼热的炭,烫得他心绪难宁。
与师娘双修?这念头光是从脑海掠过,就让他感到一阵混杂着荒谬与罪恶的悸动。
而师父说他“秉性光明磊落”……韩夜摸了摸头,嘴角露出一抹苦笑。他自己心里清楚,这话实在算不得全对。
是的,至少韩夜从来都不认为自己是什么无瑕的正人君子。
想起刚上山的那两三年,半大的少年初见仙家气象,万物新奇,胆子大,玩心也重。
他曾屁颠屁颠地跟在别殿几位活泼的师兄后面,着实干过不少如今回想起来,仍然脸皮烫的荒唐事。
比如,被师兄们撺掇着,溜进谢孤剑师叔严禁外人踏入的后山药圃,胡乱揪几把认不得的“灵草”,拿去丹房瞎鼓捣,弄得乌烟瘴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