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长老,且先消消气。”片刻后,墨玉宝座上的年轻人——玄清宫宫主林渊,第一次开口了。
他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殿内所有细微的声响,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还是那副歪靠着,一条腿悠闲地晃着的懒散模样,仿佛眼前剑拔弩张的场面只是出不太有趣的折子戏。
“气大伤身,何必呢?依我看,不如先听听王长老有何高见,再行定夺也不迟嘛。”
林渊这话说得轻飘飘,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却让叶天城酝酿到顶点的怒斥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叶天城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终是重重哼了一声,与旁边那位始终未一言的最年长老者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老者几不可察地微微颔。
叶天城这才强压怒火,狠狠瞪了跪在地上的祈月一眼,甩袖退回了原位。
最后那位老者,此时缓缓步出。
他身形佝偻,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都仿佛刻满了经年的风霜与算计,正是掌管玄清宫一应庶务、资历最老的庶务长老,王正。
王正并未走下台阶,只是站在高处,垂着眼皮,以一种历经岁月沉淀、自然而然的居高临下之态,俯视着红毯中央的祈月。
“祈月啊,”他开口了,声音沙哑缓慢,像老旧的木门被徐徐推开,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堪称“和蔼”的笑意,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让皱纹的阴影显得更深。
“都说你出宫历练多次,却屡教不改,毫无长进……依老夫看,这话也不全对。”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在眼眶里缓缓转动,目光像沾了油的软刷子,从祈月平静无波的脸上扫过。
“比起前几年,问十句答不上一句,只会梗着脖子认罪的闷葫芦模样……”王正脸上地笑容加深了些,眼角的纹路堆叠起来,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如今,倒是牙尖嘴利,能会说道了嘛。这也算是一种……‘长进’,不是么?”
他的话语柔和,甚至带着点长辈点评晚辈进步般的“欣慰”,可那字里行间透出的,分明是冰冷的讽刺与更深的不悦。
一个不再轻易低头、懂得反击的“麻烦”,显然比一个沉默的“罪人”更让他感到棘手。
祈月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跪姿,依旧挺直背脊,迎上那看似慈和实则锐利的审视目光,清冷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
“王长老过奖了。”
祈月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在平淡的陈述中透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
“见得多,经得广,人有所改变,才是常理。倒是王长老数十年如一日,心性脾味丝毫未改,这份‘始终如一’,才真令祈月佩服。”
王正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了一瞬,眼角的皱纹显得更深了些。他摆了摆手,仿佛拂去一只无关紧要的飞虫。
“罢了,老夫没空与你在此耍弄口舌之利。”他收敛了那层浮于表面的“和蔼”,声音里的温度降了下来,“你在世间的那些是是非非,老夫也并无多大兴致深究。”
他佝偻着背,向前缓缓踱了半步,目光似乎穿过了祈月,投向殿外无尽的夜色,语气带上一种苍老的、近乎虚无的感慨。
“人生在世,庸碌者不过百年寿数。即便如我等修行之人,侥幸踏入先天之境,只要一日未能勘破那层天堑,未能像宫主这般登临圣域……终究也不过是二百余载的光阴,便要化作一抔黄土。”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祈月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种极为复杂、近乎贪婪的炽热,与方才的然物外截然不同。
“老夫已经很老了,老得半只脚都探进了棺材里。凡尘俗世的恩怨情仇,功名利禄,于我早已如过眼云烟,激不起半分波澜。”
他声音渐低,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紧绷感,“若说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执着的念头……那便是对那无上大道的渴求。只想在身死道消之前,看看自己这副老朽之躯,还有没有那份机缘,能窥见圣域的门槛,哪怕……只是一眼。”
话题至此陡然一转,他的视线锐利如钩,紧紧锁住祈月。
“你自小天资卓绝,颖悟非凡,老夫自是清楚。可你这般根骨,虽称得上百年难得一见,但也并非绝无仅有。”
他话语中刻意带上了一丝比较的意味,“即便如老夫当年,资质或许不能与你比肩,却也未必就逊色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