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只是在发呆,突然手里被塞进一朵海棠花,倏然怔住。不及钱七七反应,魏现又绕回课堂,坐在她身旁,却是一脸认真地看向杜先生正在讲解的书法。
钱七七回头定了定神,正欲说话,却听魏现小声道:“王羲之的书法看得懂吗?”
钱七七翻了翻眼:“要我看这书法,与我的鬼画符不相上下。你们这些文人学士,明明已经识得许多字,也能写的工工整整。非要学着我们这般初学之人,写的龙飞凤舞,让人一眼看不出是何字,如此才显得更高深莫测吗?你们写字难道便是为了让他人看不懂?”
魏现一噎,皱起眉头,转而一边嘴角翘起笑道:“你果然是个思路清奇的娘子。”
钱七七不搭理他,将那海棠花扔在他怀中,向旁边挪了挪。不料魏现也跟着挪了挪,再次挨着钱七七坐下。
“那日所言娘子可有仔细考虑?”魏现压低声音道。
“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钱七七不想他竟如此明目张胆,欲挪开,却被书案下一双手死死钳住。
“你一时不愿意我也可等。那韩六郎不适合你,章平长公主不会只给韩六郎娶妻之后不再续几房。而且你的身份一旦被揭穿,章平长公主还会不会认你?你与怀逸更是不可能。你与他永远只能活在你们编织的谎言里。你们两个没有未来,没有出路,只有无尽的痛苦和深渊。而无论过去、现在、未来,哪一个你,我都愿意接受。所以我才是你最好的选择。”说罢他名目张大地再次看向她,他的目光总是这般富有攻击性,让人躲避不及。
“崔隐是我阿兄,你莫要胡言乱语。”钱七七挣脱着辩解。
魏现举手嘘了下:“我说过,我知道了你们在演戏。你放心,我会替你守住秘密。”魏现说的真挚,他的笑有几分苦,却更多是对眼前人的疼惜。
钱七七震惊的看向魏现,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不料他将那朵秋海棠插在她发髻边,带着哀求的口吻道:“求你,来我身边好吗?”
他的声音很低,但钱七七听得清,那涩涩音色中有微微的颤抖。话还未说完,他的双眸已红了一圈:“只要你肯,我会为你将路一砖一瓦铺好。”
钱七七望着那琉璃眸子的一圈红晕,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深情。她抿着唇轻咬着唇边摇摇头,奋力抽出两掌,扭过头向另一侧又挪了挪。
幸得此时韩子衿被杜先生唤到前方临摹,众人又都盯着韩子衿的帖子。无人察觉两人一番言语,心思均在书法之中。
魏现盯着空荡荡的掌心,还未抬眼一双琉璃眸子已蓄满泪水。他苦笑一声,起身向外。
而钱七七坐在原地,莫名的也想要哭。为魏现的鲁莽,又为他一语中的,或许也为她心中那份失落。
韩子衿回座后再次转头看向钱七七,她只得强忍着泪,微微仰着头,假装很认真的看那副草书。突然她好像看懂了那一行草书,那是字,亦是写字人的态度和心情。
她久久的想着魏现所言“你和崔隐只能永远活在自己编织的谎言里”。一直到散学后坐回牛车,回了王府。她的脑子里一直都是这句话在来回滚动。
夜里她抱着小阿狸,泪流满面,她不知这谎言的尽头是什么?只觉身心俱疲,快要窒息。
崔隐不知在那处酒肆痴坐了多久,魏现之言在他脑海久久挥之不去。
“怀逸兄既将她禁锢在崔二娘身份中,便不敢对她动它念”;
“怀逸难道不觉得我正是崔二娘良配吗?”
“你与她只能永远活在你们编制的谎言里”
……
回到绿荑苑时崔隐已大醉。他揪起冬青衣领:“你派去寻闻溪之人都是废物吗?说了吴郡口音为何如今也寻不到。那些人那些钱都足够将吴郡翻个底朝天……”
冬青无奈叹了声,只是涨红着脸说会再多派些人手。却不料崔隐拉着他沿着檐下踉跄摔倒:“没用了。永远也寻不到了。我与她只得永远活在自己编织的谎言中,暗无天日……”
“大郎”冬青心疼的唤了声。他顾不得自己,忙爬身去扶崔隐,却见他索性躺在地上仰望满天星光。冬青拉了几次,见他微丝不动,只得在一旁静静的守着。
这时,小阿奴不知从何处冒出来,它两只前爪身长,后腿直蹬,撅着屁股做了一个大大的伸展,然后喵呜一声跳到崔隐身边。
崔隐伸出手,待小阿奴走近一把将它揽住怀中,爱抚它的脑袋、耳边、下巴。
一遍又一遍。
……
西市新开的钱记瓷器,因销的多是当下流行的汝瓷,因此这一丈的门阔挂满了汝瓷器具,巧思的布置成如今贵人们最喜欢的雅致样式。
进了门便可见几组用半卷竹帘隔开的陈列柜几,一组上置邢窑青花执壶、瓶、罐,一组置耀州黑釉器物,又有几组青釉、白釉各色物件。走到柜几深处便是柜台,柜台后面坐着南枝。
南枝正想着阿兄去库房清点怎还不出来,忽见一位衣着华丽的娘子进来环顾一圈,订了一对汝瓷花瓶,便打听起钱七七。南枝不知来者何人,只是避而不谈。
不料那客人竟脸色一沉:“钱七七一介毛贼,偷了我家祖传观音兜。这位娘子言辞闪烁莫不是同党!”
“七七不是贼,那观音兜是她舍命救下的闻娘子所赠。”南枝见那女客摔了东西便要闹事忙解释道。
“哼!有何证据证明是所赠而不是所偷!我家主君如今便要报官去抓她。”
“不可能!七七从无偷盗!那日她在西市木桥边救下闻娘子时,沿路商户都可为证。”南枝一听要报官便慌了神,奋力解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