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妖一耸肩膀:“现在谁听说过黑天?哪还有神叫黑天?无主之庙罢了。”
答这话他毫不避讳前方的重甲守卫,后者竟也没听见——也许是听见了但没给反应,仍就自顾自沿着台阶往下走。
古怪之处又多了一处古怪。于是商刻羽也不顾忌,直白道:“你果然细听了那祝词但没事。”
“啧。”半妖眸光一转,笑眼弯弯挽上商刻羽手臂,轻轻蹭着,“美人,那地牢里没乐子,不如我们……”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好好走路,保持警惕。”岁聿云冷漠打断,回身一拽被商刻羽两手抓着的引星剑鞘,将这说话间停下脚步的人拽得重新行走起来。
恰也来到台阶尽头。
此处同地面的距离约莫五六丈,空气很冷。前方有道需要重甲守卫弯下腰才能通过的门,门内是个人工凿出的石室,有光,算不得多明朗,却也将整个空间照亮。
岁聿云灭掉剑芒,率先跟着重甲守卫步入。
石室很大,商刻羽的白云观加上外面那片竹林都比不过它。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除了他们两、不、三个到访者外,已经聚集了数十个人。
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也有半人,甚至有抱婴孩的女子,或三三两两结伴,或独自坐着躺着,神情萎靡,目光无神。
岁聿云脚步登时刹住,手腕一转,剑尖直指重甲守卫:“这么多人都对你神不敬?”
重甲守卫立于门前,“一群凡夫,若放任在外,定遭死难。哼,原可不管,但我神仁慈……”
他没有血肉,却示现出慈悲,可没等说完,岁聿云又是一声暴喝:“商刻羽!”
这一声喊充满火气。
石室不仅一个出口,两侧的石壁上各开了两扇门,就在他剑指守卫、说话的当口,那姓商的混账走进其中一扇,影子在地上一转,没了踪迹。
岁聿云深吸一口气,顾不上其他,收了剑势沉下眼眸三步并两步追进去。
那是一条甬道,深处一片漆黑,辨不出长短曲直,但黑暗里定然藏着东西,岁聿云感觉出遍布此地的场时有波动,应是在抵御和镇压。
商刻羽离那片黑暗算得上远。
他终于不再双手握剑鞘了。这人打石室的灯架上顺了盏灯,一手拿着一个,立于壁前,去照壁上的画。
壁画未经时光摧残,色彩保留得鲜艳,可笔法未免过于大胆,直是一笔直下直到石壁底才收,圆是随性挥就也不管首尾相接,从左看到右,出现的人物都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拼劲全力看到眼睛疼才辨出是幅战争的图。
——神与众妖魔鬼怪的战争。
“你没发现这里其实是个墓?”商刻羽看完壁画向岁聿云看过去,投以他“你不聪明”的眼神。
“岁少爷,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建墓的,无官无爵的老百姓至多挖个坟。”
岁聿云咬牙:“商观主,能不能不要说都不说就到我视线范围之外去!”
“这里是个神墓,我想应该就是黑天克里希那的墓。”商刻羽表情未动,先说自己的发现,但岁少爷的表情太生动,他便反思了一下:“脚自己走的。”
岁聿云磨牙:“那我给你打断?”
“你这时候又不嫌扛具尸体麻烦了。”商刻羽下意识回他。
岁聿云的死亡凝视愈发死亡。
“嘴自己说的。哎,岁少爷,看画。”商刻羽把灯转回壁上,慢条斯理朝前看去。
头一幅壁画讲神和妖魔鬼怪开战,到了第二幅,神就胜了,大胜,飞天乐舞,民众祭祀举宴。
再到第三幅,神于高台上讲经弘法,相随者如云。
可来到第四幅,风格骤转,明朗的颜色变得灰沉单调,绘制者心境也发生了转变,线条凌乱颤抖,其后还以墨笔涂抹,教人难以辨认。
第五幅更是满墙黑墨。
“我建议你不要再外后走了。”在商刻羽身侧的半妖说道。
他们已经远离了石室,逐渐走进最初的黑暗里。场的波动愈发明显,流过的空气愈发寒冽,商刻羽掌中灯火亦愈发显得渺小。
一点幽微晕出不断忽闪的光圈,商刻羽向更深处望去,觉得很有继续往后走的必要。
他的脚便又自己走起来。
这一回岁聿云眼疾手快将他一扯,扼在原地。同时用另一只手出剑。剑光炸起,照亮甬道尽头,竟见石砖交错垒成的墙壁上,一张大盾深深刺进其间,而在盾的周围,是一片裹着雾气的、破布似的玩意儿。
那雾和地面上的灰暗浓雾不同,但破布般的模样和前几日夜袭白云观的怪物很像。只是比那日所遇的大上数倍,气势也更强。
也便是它在同这片神墓里的场作斗争,它被盾牌束缚在墙上,不断扩张、膨胀、扭动、挣扎,不断被击碎、弹回、镇压。
继而剑光熄灭,唯余商刻羽手中孤灯一盏。
商刻羽和岁聿云对视一眼,两人皆从对方眼中看见了惊讶。
惊讶归惊讶,商刻羽当机立断:“我们抢走它,要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