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阿怜——————”
木杆从廊上掉落,将李珣砸倒在地,火焰点燃他衣裳,手臂和腿上俱燃起了火焰,他感知不到疼,爬起来还要往里冲,被两名禁军架住往後拖,面前燃烧着的门殿轰然坍塌,宫人侍从连连後退。
待福寿收到烟信,带着斥候营奔回宫里,明华殿门前已被烧成了一片废墟,他见福华福禄不在,清莲清荷也不在,六名近卫也不在心里略安心,问了一名捧着水盆呆呆坐在地上的内侍,“请问内官,云女君在何处。”
那内侍呆呆看着眼前火红的一片,哇地一声疯哭出了声,“在里面,在里面,死了,死了,都死在里面了——”
福寿脑子空白着,眼前什麽也看不见,也听不见,脑子不会转动似的,好半天也没法理解他说的什麽意思,却骤然看见廊前已是哭出血泪的皇帝。
福寿下意识就要往里面去,叫禁军拦住,“守明华殿的六个侍卫,连带你的两个兄弟都进去了,明华殿太大,火势太盛,他们一个也没出来,只剩你一个了,你总不能也折在里面。”
头晕目眩後,是被扼住喉咙一样的窒息,脑袋似被硬生生切成了两半,叫他七窍流血,禁军大骇,忙摇晃他,“莫要陷入魔怔,快灭火,还需要你灭火——”
他口里无意识应着要灭火,要灭火,六神无主四下看着,捡了地上的木桶,去舀水,舀了水就要端着往里面去,那禁军见他形如疯癫,知他是骤然听了消息,受不得,急忙上前把人扯回,救他一命。
来福带着镖局的人冲进皇宫,到了明华殿面前,看着一片废墟,一具具从里面擡出来的尸体,奔过去一具具扒着看,找到一个女孩,面容被烧毁了大半边,他哭了一声,竭力忍住,又去扒拉旁边的,是另一个女孩,他跌坐在地上,眼睛里几乎泣出血泪来,袖子胡乱擦了两把眼睛,又去翻找,在最靠右的地方,找到一具尸体,他跪在尸体旁,呆呆看着。
刚从昏迷中醒来的李珣奔过来,头晕目眩地看着,那尸体面皮已经半浮卷红,依旧能看得出原本精致的眉目,熟悉的眉目,他看着,心里的绞痛叫他站立不住,连连後退,待欲说什麽,最终什麽也没说。
禁军猜这便是太後了,知这样放着也不成样子,上前见礼,屏息问,“可要通知太後的家人。”
李珣空茫茫立着,心底似被挖去了一大块,亦好似被抽掉了脊梁骨。
听得禁军问话,欲要回答,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她亲人已故,她没有亲人,似乎是拿他当亲人了。
他身边的斥候曾回禀,她千杯不醉,这几年很少饮酒,不得不饮,也十分适量,从不喝醉。
只有在完全信任的人面前,她才会喝醉。
禁军见他身形摇晃,忙扶了扶,不敢再问了,听那来福质问皇宫里怎麽会走水,怎麽平时不走水,偏偏女君进宫这一晚走水。
明华殿十二个宫女,十一个内侍,除却两个在曲水亭收拾东西避过一劫的,全都死里头了,也有同姜玉要好的,听了这人的质问,声音也尖细起来,“你什麽意思,你这是质疑宫里有歹人,故意要害太後麽?也不想想为什麽平时宫里安生无事,偏偏她一来,连片烧起来了,害死这麽多人!还不知是不是灾星降世,什麽先太子故人,没名没份的——”
他话说到一半,捂着脖颈往後倒退,跌在地上赫赫呼吸,手指缝里飙出来的都是鲜血,李珣扔了手里的剑,“谁再对她不敬,这就是下场——”
禁军宫人皆跪地请罪,李珣道,“这场火来得蹊跷,斥候营青营擅长探查踪迹,叫他们来查,传大理寺卿,廷尉正。”
这是让两司署的人都来查了,必定会有个结果,李珣已提不出半点力气,不去看满地死尸,也不再跟来福搭话,也不要内侍搀扶,摆摆手离开。
六名侍卫,随女君姓宋,各自取了喜欢的名字,宋河,宋云海,宋节,宋道山,宋彦,宋林,是从原先镖局里挑选出来,赤营的头六,来福都熟悉,清莲,清荷,福华福禄,都死了。
来福看着这十具尸体,到周弋李旋来了,跪行到周弋
面前,抱着他的腿嚎啕大哭,“周大人,周大人,必定是给人害了,大人你——”
他竟是一口气没上来,就这样要撅了去,又记得不能走,硬生生呕出口血来,鲜血染红衣襟,他也不管不顾,只声嘶力竭,要为女君报仇。
李旋看到了那女孩,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怎会无缘无故走水……”
周弋直直跪着,一时竟是万念俱灰,他既不想关心为什麽会走水,也不关心以後会如何,若似她这样才学谋略,品性修养的人也不为世间所容,似清莲清荷这样的好姑娘也不为世间所容,这样忠心耿耿的侍卫也不为世间所容,连同这些被困宫中的宫女侍人,皆死于非命,那这世道还有什麽好的。
还有什麽还争夺的。
也许太孙并不是真正的真龙天子,这是天道对他们的惩罚。
周弋呆呆坐着,听不见来福的哭喊,也看不见满目死尸灰烬。
杜锡来时路上已听说宫里发生的事,到了明华殿前,仍就红了眼眶,劝来福先起来,“先将女君装殓好,就让女君这样躺在地上,要受凉了。”
周弋没有回答,李旋是个领兵的将军,待女君尊敬有馀,却谈不上衷心,求他们是没有用的,但女君和女君的人,不能白白死了,这麽不明不白死了,这杜锡名为直臣,不定也是个欺世盗名的,虽与女君有一二分交情,也靠不住。
他会查。
他需得先去找段先生,段先生头脑聪明,必有办法。
来福取过地上叠放的白布,盖上前定定看着那张面容,害她的人,他是不会让他活在世上的,便是死,便是再尊贵,他也要咬下对方一口肉来。
对了,林霜和季朝,这是女君绝对可信的两个人,女君遇害了,兵器不兵器也没有了意义,来福要写信,手边没笔,倒是手不知什麽时候弄破了,出了许多血,便扯了片白布,写了几个字,交给福灵,“送去给段先生,便说女君出事了,请他进来商量要务。”
他这样是说给周围的眼睛看的,福灵拿到信,看见里面的内容,便知道要怎麽做了,要招林霜和季朝回来。
福灵是个内秀的,借着将布帛藏进袖子的时候,看了一眼,等路过池子,把布扔进池子里,等上面血迹模糊开,看不出原来的字迹,才往宫外去,发了信令,召集人手。
张青知宋女君昨夜是入宫了的,晨起在街上听人议论明华殿大火,当时便有些心惊肉跳,又找了两个人询问,也顾不得其它,从皇城东南面翻进皇宫,宫中已是挂起了白绸,人人身着白麻丧服,这宫里有身份让阖宫上下这样的,只有两个人……
皇帝若是驾崩,皇城早就乱了……
他脑子里便是一阵眩晕,寻着还燃着烟的地方找去,只见一片废墟,地上零星洒着血迹,他往停灵的地方,趁着禁军守备不注意,掠进了灵堂。
里头有不少人正忙碌,张青只见来福披麻戴孝,已是骇得手软脚软,勉强定住神,将人掳到後院,“是我,张青。”
见他不挣扎,才撒了手。
来福与张青本是一同出自平津侯府,只是当初女君要做生意,看中他这个外院扫地的小乞儿,叫他做个跑腿,他同张青是十分熟悉的,乍见了他,耳窍立刻流出血来,“张青,叫大人来,给女君报仇——女君被人害死了——”
张青脸色煞白,到了发青的地步,“许是女君的计谋也不定,勿要慌了神。”
来福抑制不住,“清莲清荷死了,女君的尸体在那里,你去看——”
张青浑身发凉,看着那停灵的地方,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