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远门惺忪。
夏日的午後天气燠热燥烦,一丝丝风也无,院子里枣木上蝉鸣声嘈杂,将空气粘稠在一起,更添闷热。
廊下虽种了绿竹,却更添几分炎热,手边书简散乱地放着,没翻过几行字,宋怜靠懒散地靠着迎榻,指了指六丈外枣树的最高处,“红绫能将尖尖上那颗最红的枣摘下来给我麽?”
红绫正做着针线,丝制的绢帛上枝条延展,金银白色点缀,一株桂树已是成形,这类绢帛虽柔软,却极易损坏,多是富贵人家用来做里衣中衣用的。
桂树枝叶花朵繁密,鲜少有人往中衣里衣上绣制桂树,红绫做起这件女红来,竟比前几日做给她自己穿的衣裙更要精致细腻些。
此时听了宋怜的话,小心将针线收纳住,才擡头去看那株枣树,四下看了看院子里没有能够得到的竹竿,“女君想枣了麽,奴婢差人给您买一些。”
宋怜有些意兴阑珊,“买的哪有现摘的好吃,你不是会武功嘛?不会爬树麽?”
红绫脸一红,“奴婢只会些皮毛功夫……”
她看了宋怜一眼,小声呐呐了一句,“且女子贞静顺从好些,这样时间久了,夫君也不会厌弃……”
意思是她要求太多,会遭元颀不喜,宋怜知她是好意,只装做没听见,看着那颗枣树,从迎枕上坐起来了一些,“你可以用箭射下来呀。”
女子肌肤莹润瓷白,日光下好似最上等的壁玉,雾山黛眉下杏眸潋滟清润,睫羽纤长,轻轻眨动时,眸里同月光下的湖水,波光粼粼的好看,云鬓花颜,布衣木钗,却越加衬托得姿容明丽,红绫竟不敢多看。
她呐呐说自己不会箭术,见木榻上女子靠了回去,有些懒洋洋不开心的样子,忙取出袖间一枚小竹筒,连吹了两下,待一名通身裹得严实的黑衣人从东面跃进院墙,便同黑衣人小声说了摘枣子的事。
那男子几个纵身,几息功夫,连摘了四五个枣,放进红绫备下的托盘里,立在远处见了礼,方才消失了。
靠近院墙的地方就有水井,红绫高高兴兴拿去洗了,宋怜重新拿起身侧的书简翻了两页,这些黑衣人每次虽然都蒙着面,但她擅画人物,凭着身形,以及露在外面的眉眼,便可判断是否是同一人。
凡她‘见过’的,有二十二人,比起元颀红绫口中所说的二进小院,这里更像是某一处府宅深处的套院。
她每日会打听些元颀的行踪,或者支使红绫去京城某处街巷去买一些炒栗子,或者是各类热的,冰的吃食。
偶尔她能从味道,温度判断出此地距离这些街铺的距离,两个月过去,心里大约也有了个底。
只是怎麽出去还是问题。
红绫把洗好的枣子一一擦干净,放在她手够得到的地方,坐回去重新拿起了针线,认真绣了起来,宋怜看了一会儿,让她把针线递过来,随口问,“将军喜欢桂树麽?”
红绫哎地应了一声,想起来要隐藏这不是将军的也晚了,脸红透,只是握着绢帛没递过,声音小得似蚊子,是大着胆子才敢回拒,“这些小事婢子能做,无需劳累女君,医师交代了女君不可劳心伤神。”
宋怜直接探手去拿,红绫不敢再反对,只得将手里绣了一半的绣绷递了过去。
宋怜从她眼里窥得一丝失落黯然,知她必定是心仪元颀的,将这衣裳上一支桂条绣好,将针线和里衣都递还给她,“你这样尽心尽力,恐怕也是没有用的,等府里进了女主人,还容得下你得位置麽?”
那桂枝分明与旁的一样长短,一样的花叶,落在丝制的绢帛上,却好似有微风轻轻吹过,也花瓣也有了神韵一般。
落进这一颗桂树里,格外出衆,也就格外扎眼。
红绫震惊她的绣技,有些窘迫地收了收手里的绢帛,俏丽的面容也没了先前的红晕容光,“只要将军喜欢开心就好,日後女君无论是什麽身份,红绫都敬重女君。”
说完又将膝上的衣裳的拿了起来,看了看笑起来,“婢子绣艺不好,可这件衣裳将军肯定会喜欢。”
宋怜从她语气和神情里听出了坚定不移,恐怕是元颀叫她杀人放火,自裁自绝,她也绝不会生出逆反之心。
她不再提这件事,托着下颌看红绫绣花儿,偶尔取盘子里的枣子吃,好一会儿了感兴趣道,“我略通些箭术,不如我教你学箭怎样,这样以後你除了能给我射下好吃的果子,也能更好的保护我……”
宋怜见她有些不愿,继续道,“将军是武将,来日说不定需要上战场,你学了箭术,能为他尽一份力,成为他的助力,保护他呢。”
她便从红绫眼中看出了心动,又温声道,“每日陪着我在这虚度时光,日子一日一日过去没有长进,倒不如我教你学箭,你能学些好用的技艺,我也不无聊,从前我也教过好多的人。”
红绫迟疑了一会儿,想着有一日能随将军去战场,甚至是保护他,心里雀跃,已是极想学箭,看对面的女子便多了两分感激敬重,却也没有擅自做主张,“待婢子问问将军,女君稍待。”
红绫说完,收好针线,另唤了一个黑衣婢女守在院门口,急匆匆去了。
宋怜瞥了那婢女一眼,没有将人唤进来,这个柳叶眉的姑娘也会些武艺,只是不如红绫,大约性子不合元颀的意,便不常进院子伺候,只红绫偶尔有事离开,才叫她远远守着院门口。
红绫去回禀女君教学箭的事,从院子出去走过数十丈远的亭廊,有三十人一列的带甲守卫,每隔十丈布置一列,共有五列,将院子团团围住,他们绝不会发出一点声音,连呼吸似乎也是悄无声息的,倘若只在院里,是绝不会发现外面有这麽多守军的。
红绫不明白,里头只是一个女子,她不会武艺,也不会巫蛊术,且现在腿还坏了,连战都站不起来,更不要说逃走了。
但她也不敢问,红绫埋着头急匆匆走过,过了将近一刻钟光景,红绫方到了一处三层高的小楼前,请守在门口的随令去通禀求见。
“我们投靠朝廷,虽然能拿到养兵的钱粮,到底不是自己的,那李珣还算会用人,派去的江林秀是个长袖善舞的,有魄力也有实力,恐怕不久这虚的参事,也要得军心了。”
“他会用什麽人,不过是有人事无巨细,预料到了会有我们这样的散军游勇投诚,事先备下些人才,好将这些军队真正被大周分化掌控罢了。”
元颀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不屑,议事堂处地高,虽离得远看不清面容,也能看见东南小院里,女子躺在廊下木榻上,阳光照着,却依旧懒洋洋的,看不出半点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