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了这里,给了他一个住址,叫他立刻收拾东西,从暗道离开,去洛阳等一个叫林霜的女子,那女子日後会护他周全。
交代了这件事,她借了个楸铲,掘侍女的坟冢,小半个时辰了,便没有停下来过。
这墓守了七年,忽而叫他离开,赵伯岂会看不出来是出了事,这里有危险。
那小皇帝既然要害她,岂会让她活,赵伯有心要劝她走,“小怜你不用再看了,是那姑娘没错的,三年前清明你来时,带着那姑娘,她说练武不小心断了腿,养了两三月,禁军夜里送人来葬,小老儿看过,腿骨上的伤是断了又养好的,你不必看了。”
看了也不过徒增伤怀,还不如就当这几个人还活着,她这个样子,又怎还经得起一次次诛心呢。
他也不想离开这里,当年他既主动要来守墓,定也会一直守在这里。
女君却只撅着土,直至把坟冢掘开,月光下捧着一截白骨,呆呆立着,好似神魂已经出窍,只馀下一具空壳了。
莫要看这姑娘胆大妄为,又聪慧灵秀,可自小就不是一个多开朗,多想得开的,幼时自责没有照顾好妹妹,害妹妹生了重病,自责没有能力护住母亲,叫母亲蒙冤,长大出嫁了,虽替母亲洗刷了冤屈,到底没达到她想要的结果,心有郁结,想办法将母亲妹妹从平阳侯府接了出去,也没有一日能轻松自在。
到了这般年岁,心不得所愿,恐怕自责带累亲友惨死,心里如何承受呢。
那双手掘了这麽几座坟,早已血肉模糊,赵伯手里的拐杖轻轻敲了敲地,虽不忍心,却也无法,到这里还有什麽路可走呢,“小老儿看那两位,倒不失为可以托付的郎君,平津侯仁善,待你情深,你二人隐居避世,游山玩水,可得轻松自在,国公世子杀伐,你的仇家同他的敌人一样,小老儿看得出来,他亦极爱重你,你去了北疆,他将来也必不会阻止你做官的,只看你选谁,便跟谁走罢。”
他知这些都绝不是她想要的,因而看着这孩子,心底也生出刀绞肉似的痛惜,可又有什麽办法。
小女君却只怔怔看着他,手里还捧着白骨,仿佛什麽也听不见了,赵伯折身回屋,再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香囊。
淡紫色香囊上绣着一株莲花,药材的清香扑鼻,赵伯拿着香囊走近些,递到她面前,“宫里有个小宫女悄悄来祭祀,跟小老儿说,她曾受过女君恩惠,因此来祭拜,这当时清莲和你的旧物,她便送来了。”
是那夜酒宴,落在亭子里的。
宋怜呆呆看着。
赵伯从她手上取过白骨,双手捧着,重新放回了棺椁里,将铁楸递给她,“叫她们安歇罢,小怜不要再打扰她们了,让她们入土为安罢。”
她一身泥土血色,月至中天的时候,月光洒落,温度凉沁沁的,她似乎是被说动了,封着棺椁的时候,和当年送秦氏,送小千走时一样沉默。
她要去动那一尊‘她’的棺椁,赵伯提醒道,“平津侯早知里面的人是二女君,知道你母亲和小千必定不愿意同她葬在一处,你也定不会同意,当时来掘坟後,就把尸体替换走了,现在里面是空的,只放了一些你的衣物。”
林子里山鸟扑飞,静谧的远林里透出死寂的沉闷,赵伯知道恐怕是有敌造访,劝她离开,“你只身来这里
,那狗皇帝怎会放过你,必定会下杀手,走罢。”
东侧山林里带出些许树叶晃动的沙沙声,宋怜开口,竟几次都没能出声,比划道:赵伯先走罢,我一会儿自己走。
走罢。
她眼里带着恳切,赵伯知他若死在她面前,她恐怕再难原谅自己,他活着,她方才能宽心,便答应躲进暗道里,折身离开前,放了信令。
宋怜能察觉墓园附近有人,人数还不少,只是不知为何一直没有动手。
也或许是在她临终之际,这些人忽而起了一些仁慈,想给她一点时间,叫她陪陪母亲和小千。
不亲自确定过,她不怎麽放心,宋怜提着铁楸,挖母亲右侧的坟冢,土地疏松,并不是先前那般困难,待看见里面没有宋怡,确实只有一些她的衣物,心下一宽,立在坑冢边,看着天边圆月,恍惚地想起,再过几日竟就是中秋了。
周遭寂静无声,安宁静谧,世间人和物都已经消失了,只剩下她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宁静又平和。
箭矢自背後破空而来,她察觉那箭矢是冲着她脖颈来,却连手指也失去了动一动的力气,也没有想回头看一看的欲望,只是杵着铁楸,安静地看着这一处坟冢,没有意外,也没什麽感觉。
又有利箭从前侧划开夜空,两箭相击,金石相击之後,两支箭矢在她背後落下,她擡头看去,她目力不算好,尤其是夜里,黑漆漆的山林里什麽也分辨不出。
她立着发呆。
一箭,两箭,直至接二连三的箭矢被击落,她朝远处显得幽远森然的山林,怔怔唤了声,“阿宴。”
没有声音,只是四周有武士拔身而来,利刃在月色里泛着冷白的光,只是身手虽还算精锐,并敌不过另外一批武士,这些武士身形颇高,虽带着面具,宋怜辨认出其中两人是王极虞劲。
她目光瞥见落在地上的刀剑,手指微微一动,又作罢了。
黑衣人不敌,悉数死在了墓院里,尸体又很快被清理了出去。
墓园恢复了平静,宋怜依旧站在原处,一动不动,不到半刻钟,山林里又有动静,这次来的杀手,身法与先前不同,只是依旧不敌北疆的侍卫,也尽数死了。
血腥味浓重,许久才散去,王极路过她身侧,宋怜能看见他脸上的震惊不忍,大概她现在实在不成样子罢,他大概想劝什麽想说什麽,最後都咽了回去,只是同她说,来福病了,但快好了,季朝和林霜都没事,追着她的下落往岭南去了,很快她就能再见到他们。
月往西移,从院外进来的男子身形挺拔,一袭黑衣渊渟岳峙,生得一张得天独厚的样貌,清冷,沉稳,杀伐内敛,踱步过来,离她越来越近,垂首看她,胸膛一时起伏得厉害,他什麽也没说。
看着她半晌,垂首想从她手里拿过铁楸,只是握住手柄时,大约不知该如何,才能不碰到她和手柄粘在一起的皮肉,竟有些手足无措的模样,宋怜想笑,脸上的皮肉似乎已经死去,没有笑起来。
远处有马蹄声奔驰而来,从马匹上下来的男子身着素衣,手握佩剑,半边袖子染血,想是来的路上遇到了刺客。
那墨眸里似尽力忍着痛惜,走近时却亦有水色一闪而逝。
宋怜安静地站着,看着他走近。
她一身泥血,形销骨立,安静到了极致,陆宴甚至不敢出声,恐怕一点风来,便惊了带着裂痕的琉璃,顷刻坍塌。
陆宴看着她,什麽事也不提,只如平常,声音温和祥宁,“已知会了你的人,他们很快便来,只是这里不安全,需得先离开,你……你愿意随我离开,或者世子送你去安全的地方也可,你——”
宋怜点点头,朝他走了一步,有些脱力踉跄,晕眩过去,很快恢复清明,随陆宴一道走了。
张青来禀查到元颀下落。
陆宴看了眼身侧的人,不见她有反应,心底涩然发痛,叮嘱张青带人去追,身後男子微哑的声音打断他们。
“我带人去追,你带上冯老,林流霞……暂且照顾好她。”
高邵综目光落在那道背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