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沉沉的夜,昏昏灯色烟煴着,窦丞手中灯盏愈发通明。
灯火与月霜落入男子清淡的眉眼间,应琢环顾他们三人,乍一开口,已是声色清清:“聚众喧哗,有违书院规章,若再有下次,一人罚抄十遍《礼记》。”
清寒斯文的声色落入耳中,他的嗓音亦犹如覆了一层薄薄的冷霜。明靥抬眸朝阶上望去,年轻男子一袭素袍,如白鹤一般玉立于此处,长长的衫袍上爬满了皎洁的月光。
于人前,他一副清冷矜贵之状。
与她恪守着师生之名,没有分毫逾矩。
明靥心想着,真装啊。
明月高悬,虚影坠入莲花池中,清风摇曳着,撕扯出一层淡淡的涟漪。
有人立于明月之下,温声教导着他们,尽着为人师长的本分。
夜风拂过他腰际翡翠同心环,漂亮的翠绿色,映着冷光泠泠闪入明靥眸底。她与身旁的长姐垂眸,皆装得乖巧顺从。
“你们二人……”
应琢本不想发难,见她们二人这般,男人思索了下,道,“我唤人将你们送回明府。”
他想得周到。
眼下夜黑风高,即便她们结伴而行,但到底也是两个姑娘家。
窦丞接过眼色,立马遣人备了马车。
“你,”应琢瞥了一眼一旁的任子青,声色微厉,“与我过来。”
“喔。”
任子青垂头丧气,像一只蔫了的萝卜。
……
她就这样与明谣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因是先前被任子青气个半死,这一路,她这个长姐自然也未给她什么好脸色看。所幸应琢的人便在马车外,明谣不好发作。待到马车停落于明府门外,这一记凉飕飕的眼光便如此扫了过来。
有人恭敬掀帘,伺候她们下马。
天色阴冷,却迟迟不见雨,唯余夜风呼啦啦吹刮着,将整条巷道吹得阴气涔涔。明靥侧身,朝窦丞点头致了谢,而后未理会明谣的眼神,只身回了湘竹苑。
药给阿娘煎上,她坐回桌案前,继续誊抄着主家那边的书籍。
书卷一页页翻过,墨色渐浅,窗外风声却愈烈。
清晨,这一场大雨果真落了下来。
明谣同样未等她,自行去了学堂。
待她收拾妥当,忽然腹间传来一阵坠痛,那痛意直牵着脾胃,叫她刹那间扑簌簌落下豆大的汗珠。
大夫来了一趟,道她身子骨弱,脾胃亏虚,在家中休养几日。
待她养好身子,恰巧放晴。
三日未曾上学,落下了功课不说,便是连主家交代的任务她也拖延了许多。下学后,她正于学堂之内抄书,忽然听见一阵叩门之声。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将禁书藏于窗课之下。
熟悉的脚步声,带着熟悉的香气,迎着风飘来。
只是那淡雅的兰香中,又带了几分莫名的涩意。
夜色尚未彻底黯淡,几许灯火氤氲,将少女身形勾勒得曼妙。乌幽幽的天光落入这一方小小的窗井,她余光忽尔瞧见,窗棂边盛开的、那抹艳丽的花丛。
花苞带水,分不清是晨露,还是那飞檐上未干涸的雨。
应琢走近,问她,怎么还在这里。
她佯作才发觉身后之人,款款起身,先是按着规矩朝他行了行礼,而后才婉婉应声道:“学生前些日子卧病在家,功课落下了许多,今日窗课也听得有些吃力,故而留在此处加以温习。”
正说着,她将课业朝前推了推,一副陈恳求学之状。
应琢果真坐下来。
清脆一声轻响,桌边多了一物,明靥定睛,终于知晓那阵怪异的涩味自何处而来。
莹白的瓷碗,盛着黑黝黝的热汤,一股浓烈的清苦味混杂着热气,正自那碗间悠悠冒出。见明靥目光落于其上,男人面色未动,只是淡声问她:
“怎么又病倒了。”
又?
她想起来了,前阵子明谣也病倒过一次。
夜风吹刮着,衬得少女本就瘦小的身形愈发柔弱。
“这次是肠胃受了凉吗?”
明靥点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