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崖见他驻足,以为他想进去歇脚,低声道:“您可要进去尝尝?这四海楼的醉鹅和蟹粉狮子头,堪称都城一绝。”
顾停云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悠远,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寂寥。
他只是忽然想起,当年东海凯旋前夕,他曾意气风发地对母亲和姐姐许诺:“待下次孩儿归来,必是功勋更著,披红挂彩!届时,定接母亲和阿姐来都城,住这四海楼最好的上房,尝遍都城美食!”
记忆中,母亲当时笑得不屑:“傻小子,都城有什么好?规矩忒大,拘束得紧,哪及我们云沧自在快活?”
是啊,都城有什么好?
顾停云在心中默然一叹,这里尽是豺狼虎豹,蝇营狗苟。
昔年欢声笑语犹在耳畔,而故人已逝,楼台依旧,他孑然一身归来,早已物是人非。
顾停云收敛心神,正欲转身离开,眼角的余光却猛地瞥见一个颇有几分眼熟的身影,迅疾地闪进了四海楼旁一条狭窄阴暗的巷弄。
那人穿着最普通的灰色布衣,低头缩肩,混在熙攘人流中,步履匆匆。
然而,就是那走路的姿态引起了顾停云的注意,右肩微微下沉,左臂摆动幅度略大于常人。
这个极其细微的习惯,骤然打开了顾停云尘封的记忆。
是他?!石老三!当年在东海水师中,因长年负责扛运那些沉重无比的震海铳火药桶,落下轻微斜肩毛病的石老三!
顾停云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怎么会在这里?还作如此鬼祟打扮?
当年鹰嘴峡海战,惨烈至极,他分明亲眼看见石老三所在的那艘装载震海铳的战船,被敌方炮火击中,燃起冲天大火,烈焰吞噬了一切……
他一直以为,石老三早已与众多战友一样,殉国葬身海底了……
惊疑如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来不及细想,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顾停云下意识便要跟上去看个究竟。
然而,脚步刚动,手臂便被一旁的顾意牢牢抓住。
顾意声音压得极低:“小舅舅莫急!”
只见他眼神锐利地扫过四周,同时,另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拂过嘴边,几乎同时,一道轻飘飘的身影,自街角二楼檐下飘然而下,悄无声息地掠入了那条暗巷跟了上去。
此人,正是九焙司中专司追踪侦查的泉鸣司统领,漱玉。
顾停云见状,先是一怔,随即了然地笑了,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感慨。
顾溪亭这小子,手下当真是能人辈出,卧虎藏龙。
身边这个看似机灵跳脱的顾意,更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反应迅捷,平日和他闲聊,发现他竟然还是个擅海战的高手。
只是,有一事一直萦绕于心,此刻他不禁低声问出:“我有一事不解。他……难道就任由溪亭身边,聚集着你们这样一群……本领非凡之人?他竟如此放心?
顾意闻言,嘿嘿一笑,虽脸上捂得严实只露一双眼睛,但那眼底却满是狡黠灵动。
他凑近顾停云,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得意:“他不知道咱们到底有多大本事,每次主子回去禀报差事,那都是要加工一番的,天大的功劳往小了说,九死一生的凶险往简单了报。在那位心里头,我们哥儿几个,大概也就是比寻常官差机灵点又运气好点的兔崽子罢了,成不了大气候,自然……也碍不了他的眼。”
顾停云默然。
是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示弱藏拙,敛尽锋芒,才是保全之道。
然而顾溪亭年纪轻轻,竟已深谙此道,这其中的无奈与辛酸,外人又怎能知晓呢。
*
而此刻,就在这条喧嚣长街的另一端,庞云策正负手立于府邸高楼的轩窗之前,俯瞰着脚下这片他志在必得的繁华都城,嘴角噙着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冰冷笑意。
许暮重伤垂死,顾溪亭一蹶不振,最大的绊脚石已去。
虽然此前刺杀许暮动静闹得过大,引得各方警觉,让他不便再对其他政敌轻易下手,以免打草惊蛇。
但无妨,姑且让他们再多苟活几日,待到茶典那日,再一并清理干净,倒也省事!
不过,有一个人,却必须在茶典之前挪开,即便挪不开,也定要让他出点意外!
不然永平帝怎么会把都城的护卫权交出来呢?
萧屹川……此人刚正不阿,又手握精锐,他若稳稳掌控着都城要害,于大事而言,实是心腹大患,麻烦至极!
日头偏西,将人影拉得老长。
林惟清拖着连日为万国茶典琐事操劳的疲惫身躯,难得地能在散朝后于天黑前踏上归家之路。
只是马车行至离府邸不远的一条相对僻静的街巷,却突然停了下来。
车外传来一阵不合时宜的嘈杂喧哗声,夹杂着推搡与叫骂。
林惟清眉头紧锁,沉声问道:“外面何事喧闹?”
车夫探头张望片刻,紧张地回话:“老爷,前头……前头好像有人聚众闹事,把路给堵死了!人不少,瞧着情绪激动,您……您还是莫要下车的好!”
林惟清闻言面色一沉。
于公,身为朝廷命官,维护京城秩序,尤其是在万邦来朝的关键时期,他责无旁贷;于私,他性情刚直,最见不得恃强凌弱、扰乱民生之事。
若因此小事处置不当,酿成更大风波,让外邦使节看了笑话,损的可是大雍的国体颜面。
思及此处,他不顾车夫阻拦,毅然撩开车帘下车,朗声喝道:“光天化日,天子脚下,尔等因何在此聚集喧哗?还不速速散去!”
他话音刚落,人群中,一个始终低着头、眼神阴鸷的精悍汉子,已借着人群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挤到了林惟清侧后方不足五步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