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此事,谢珩独自站在驿馆的窗前。
亲卫来报,崔家的人已经快马加鞭往姑臧去了。不用想也知道,明日弹劾他苛待士族,纵容流民的奏章就会雪片般飞向御前。
这个国家千疮百孔,可总得有人来修补。
即便要得罪整个士族阶层,即便要独自承受来自各方的明枪暗箭。
他也要如此。
正走着神,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一骑快马冲破暮色,马上的骑士高举着一卷黄绫,“圣旨到——”
谢珩整理衣冠的手微微一顿。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他缓步走出房门,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道清瘦的身影立在阶前,像一株挺立在风雨中的青竹。
传旨宦官展开圣旨,尖细的声音在暮色中格外刺耳。而谢珩的目光,却越过宦官的肩膀,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那里有个年轻的身影正快马加鞭而来,玄甲在夕阳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是萧玦。
谢珩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传旨宦官的声音响起:“诏曰:尚书左仆射谢珩,处置许都流民事宜,虽存恤民之心,然操切过甚,有伤士族体统。着即闭门思过三日,静思君臣相得之道。”
谢珩垂首接旨,玄色深衣在晚风中纹丝不动。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要好,不过是三日禁足,看来陛下还在他和士族之间权衡。
“谢仆射,接旨吧。”宦官将圣旨递过时,压低声音道,“崔家的人已经在姑臧活动了,您……好自为之。”
谢珩正要开口,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仆射!”
萧玦几乎是滚鞍下马,玄甲上还沾着千里奔波的尘土。他看也没看那传旨宦官,径直冲到谢珩面前,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他们在为难您?”
少年的手按在佩剑上,目光如刀般扫过传旨宦官,吓得那宦官连连后退。
谢珩轻轻按住萧玦的手腕:“圣旨已下,不必多言。”
他的指尖微凉,触到萧玦因紧握剑柄而发烫的手腕,让少年猛地一震。
“可是……”
“闭嘴。”谢珩转身对宦官道,“有劳中使回禀陛下,臣,领旨谢恩。”
他行礼的姿态依旧优雅从容,仿佛接下的不是申饬,而是什么封赏。
萧玦在房里来回踱步,甲叶相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们怎能这样!您明明是为了百姓……”
“坐下。”谢珩执笔批阅着公文,头也不抬,“你这般躁动,是想把地板踏穿么?”
萧玦不情愿地坐下,却又忍不住道:“仆射,您就一点都不生气?”
“生气?”谢珩笔尖一顿,抬起眼来,“你以为崔家弹劾的只是我谢珩一人?”
他放下笔,将一份密报推到案几另一侧:“看看吧。”
萧玦接过细看,越看脸色越沉。这不仅是崔家的报复,更是以琅琊王氏为首的几大士族联手施压。
他们不满谢珩近年来提拔寒门,清查隐田的做法,借此事发难。
“他们……这是要逼您让步?”
“不止。”谢珩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他们想让我明白,这个国家离开士族就无法运转。”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萧玦感到一阵寒意。
“那您……”
“我偏要让他们明白,”谢珩转身,烛光在他眼中跳动,“这个国家是天下人的国家。”
萧玦怔怔地望着他。这一刻的谢珩,不再是那个清冷矜贵的士族领袖,倒像是一个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赌徒。
“随我回姑臧,我有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