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衍这才看向萧玦,眼神里带着士族看寒门武将时惯有的轻慢:“萧将军有所不知,地方政务,自有地方的规矩。”
“规矩?”萧玦踏前半步,“北境将士饿着肚子守边时,怎么没人讲规矩?胡骑破城掠民时,怎么没人讲规矩?”
“萧玦。”谢珩淡淡开口。
少年咬牙退后,手背青筋暴起。
谢珩这才看向王衍:“王参军要报备,可以。丹阳郡在册户两万三,去岁纳口赋者仅一万七,空缺六千户。本官今日就要查这六千户,请王参军即刻报备。”
王衍笑容一僵:“这……数目太大,需详拟文书……”
“那就拟。”谢珩示意主事铺纸研墨,“本官在此等着。今日拟完,今日报备,今日开查。”
堂中空气凝固了。
王衍收起笑容:“谢仆射何必急于一时?土断乃百年大计,徐徐图之方是正道。”
“北境将士的性命,等不得徐徐图之。”谢珩起身,“萧玦,持我令符,调郡兵三百,现在就去封存户册库。”
“且慢!”王衍也起身,“郡兵半数在修河道,半数在防秋汛,眼下能调动的不足百人。”
“那就调刺史府兵。”
“刺史府兵上月已奉调赴广陵剿匪。”
谢珩终于转身,正眼看向王衍:“这么说,丹阳郡无兵可用?”
“非是无兵,是各有职守。”王衍拱手,“仆射若急用兵,可向朝廷请调。只是这往来文书,少说也要半月。”
半月。那时秋收已过,田亩界线一旦被毁,隐户更无从查起。
萧玦按剑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怒。
他在北境见过冻掉手指还在守烽燧的士卒,见过为省口粮一日只食一餐的老兵,而那些被士族隐匿的荫户,原本都该是纳粮当兵的丁口。
谢珩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却让王衍心头一紧。
“既然无兵可用,本官便亲自去。”他整了整衣袖,“萧玦,点我们带来的二十亲卫。”
“仆射!”萧玦急道,“二十人如何够?”
“不是去打仗,是去封库。”谢珩已朝外走去,“本官倒要看看,谁敢拦尚书省办案。”
王衍快步跟上:“下官岂敢阻拦?只是为仆射安危计,户册库地处偏僻,若遇流民滋事……”
“那便正好。”谢珩在堂口转身,晨光从他身后照入,“本官也想问问那些流民,为何宁做士族荫户,不做朝廷编民。”
马蹄声在晨雾中远去。
王衍站在阶上,脸色渐渐沉下。心腹凑近低语:“大人,真让他去?”
“让他去。”王衍冷笑,“户册库今日恰好整理库房,所有册籍都已装箱待移。他封,也只能封到一堆空箱子。”
“那真正的户册?”
“已从密道运往别院。”王衍望向长街尽头,“谢珩想查?我让他连册子都摸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