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意思。”谢珩走到一口空箱旁,指尖拂过箱沿,“只是忽然想起,永和三年至五年间,丹阳郡守换了三任,每一任的离任评语都有治水不力四字。唯独王泓接任屯田事后,再无此类记载。”
他转身看向王衍:“本官好奇的是,前三位郡守当真无能,还是有人故意让他们无能,好为后来者铺路?”
井下的随从陆续搬出油布包裹,堆在院中已有半人高。
萧玦眼尖,看见几个包裹的油布下露出焦黑的边角,那是火烧过的痕迹。
“王参军,”萧玦大步上前,抽出一卷展开,“这册子怎么是烧过的?”
泛黄的纸页上,果然有火焰舔舐留下的焦痕,但关键处的田亩数字却完好无损。
王衍快步上前细看,脸色骤变:“这……这不可能,今早装箱时分明都是完好的!”
“今早?”谢珩接过册籍,指尖抚过焦痕边缘,“这灰烬至少是三日前所留。王参军,你确定今早查验过?”
王衍额角渗出冷汗。
他忽然意识到井下这些册子,根本不是今早运进去的那些。
谢珩冷笑一声带着人离开,空留王衍一人在风中呆滞。
“我们中计了。”王衍对面坐着个中年文士,正是扬州刺史府长史崔琰,清河崔氏旁支。
“谢珩早就知道户册库有暗室,更知道我们会转移册籍。他故意让我们搬,实则在半路掉了包。”
“掉包?”王衍咬牙,“三十箱册籍,数百斤重,他如何掉包?”
“你忘了他带的是谁?”崔琰叩了叩案几,“萧玦,北府兵左前锋营出来的。那些人在北境摸胡人营帐如入无人之境,换个册子算什么?”
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心腹推门而入:“大人,查清了。今早运册的车队在城西巷口恰好遇到送葬队伍,堵了半刻钟。就在那时……”
“就在那时册子被换了。”王衍颓然坐下,“好个谢珩,连送葬队伍都能算计进去。”
崔琰闻言却不以为然,笑出了声:“事已至此,慌也无用。好在我们还有后手。”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火漆上是琅琊王氏的家纹:“你叔父来信了。谢氏内部,已有松动。”
王衍猛地抬头:“当真?”
“谢崇,谢珩的三叔父,掌管谢氏在丹阳的田产二十年。”崔琰将信推过去,“他不想看到谢珩的土断真查到自己头上。”
王衍读完信,眼中重新燃起希望:“谢崇愿意配合?”
“不是配合,是自保。”崔琰端起茶盏,“谢珩要动的是整个士族的根基,谢氏岂能独善其身?谢崇只是做了个聪明的选择,与其等谢珩查到自家人头上,不如先帮我们一把。”
“如何帮?”
崔琰的笑容在烛光下有些诡异:“谢珩不是要查隐户吗?那就让他查。只不过查到的隐户,会一口咬定他们不是王家的荫户,是谢家的。”
王衍倒吸一口凉气:“这……”
“这招叫釜底抽薪。”崔琰放下茶盏,“等谢珩发现,他查土断查到自己家族头上时,看他还有没有底气继续查下去。”
与此同时,谢珩将一册烧焦的户籍放在灯下。焦痕边缘整齐,像是被人刻意燎过,但关键处的姓名,田亩数却清晰可辨。
“假的。”萧玦看了半晌,断定道,“火候控制得太好,像是故意做旧。”
“本就是做给我们看的。”谢珩从案头抽出一本真正的旧册,那是三日前暗卫从王家别院密室抄录的副本,“你看这两本的笔迹。”
萧玦对照着看,瞳孔骤缩:“同一人所写?”
“同一批人。”谢珩指着副本上某处,“这些册子都是近五年内重新誊抄的。真正的永和年间旧册,恐怕早就烧了。”
萧玦握紧拳头:“那我们还查什么?全是假账。”
“假账才好。”谢珩合上册子,“做假账的人,最怕别人较真。一本假账要编得圆满,需要前后呼应,左右勾连。而只要有一处破绽……”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李肃。
“找到当年督办屯田的李肃,问清永和三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所有假账,都会不攻自破。”
“可李肃被贬交州十几年了……”
“所以更要找。”谢珩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王家人越不想让我们找到他,说明他知道的越多。”
话音未落,楼下忽然传来喧哗。府里近侍匆匆上楼,脸色发白:“郎主,谢府来人了,是三老太爷身边的昭宁,说有急事禀报。”
昭宁是谢崇的心腹管家,此时却连夜赶来丹阳。
谢珩与萧玦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该来的,终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