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臧的秋深了,庭院里的银杏叶铺了厚厚一层金黄。谢珩每日晨起练字,午后读史,傍晚在廊下独自弈棋。
作息规律得像个隐居的名士,只是眼下的淡青和偶尔的咳嗽,透露出这份平静下的暗涌。
萧玦住在东厢客房,名义上是养伤。却找各种理由赖着不走,今日说,仆射棋艺精妙想学,明日说,府上厨子的炙肉一绝。
谢珩看破不说破,任由他在府里晃荡。
这日午后,谢珩正在书房临《丧乱帖》。写到“痛贯心肝”四字时,笔锋忽然滞涩,墨在纸上洇开一团。
“墨不行。”萧玦不知何时站在门边,手里捧着个青瓷碗,“试试这个。”
碗里是捣碎的松烟墨,混了冰片和珍珠粉,泛着幽暗的光泽。谢珩认得,这是北境军中用来写机密文书的特制墨,遇水不化,遇火不焚。
“哪来的?”
“从北府带来的。”萧玦将墨条放在砚旁,“韩将军虽然……但这墨是好墨。”
谢珩没问后面是什么。他重新铺纸,蘸了新墨。笔锋果然流畅许多,只是写到那四字时,手腕仍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萧玦站在他身后看,忽然说:“仆射的字,比在丹阳时更峻了。”
“峻?”
“像刀劈出来的。”萧玦比划着,“尤其是撇和捺,又利又冷。”
谢珩放下笔,望向窗外。银杏叶在风里打着旋儿,有一片飘进窗棂,落在砚台边。
“萧玦,”他忽然问,“若有一天,我真成了一柄只有锋刃的刀……你会如何?”
少年怔了怔,随即咧嘴笑:“那末将就当刀鞘。”他拍了拍腰间的佩剑,“虽然糙了点,但够厚实,怎么也能护着刀别太快折断。”
这话说得直白又笨拙,却让谢珩心头某处微微一动。他垂眸看着那片银杏叶,轻声说:“刀鞘也会磨坏的。”
“那就一起坏。”萧玦答得毫不犹豫,“总比刀孤零零断了强。”
书房里静下来,只有风吹纸页的沙沙声。许久,谢珩重新提笔,在《丧乱帖》末尾添了两行自己的字:“墨可新研,纸可重铺。惟此心迹,岁久弥孤。”
萧玦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他识字不多,但看得懂“孤”字。
正想说什么,门外传来清脆的嗓音:“兄长又在写这些丧气字!”
谢南乔提着裙摆跨进门,她身后跟着个抱琴的侍女,见萧玦在,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南乔。”谢珩搁笔,“你怎么来了?”
“兄长多日都不出书房了,我来看看你是不是真要在这书房里修成神仙。”谢南乔凑到案前,看见那两行字,眉头皱起,“又写这些,少年老成,不祥之兆!”
她说着,目光却瞟向萧玦,好奇地打量这个总在兄长身边的寒门将军。
萧玦被她看得耳根发热,拱手道:“见过女公子。”
“你就是萧玦?”谢南乔眼睛一亮,“我听说你在丹阳一个人打退了十几个王家私兵?”
“是二十三个。”萧玦下意识纠正,说完又后悔,显得像在炫耀。
谢南乔笑了,那笑容明媚得让满室秋光都亮了几分:“厉害。”
她转向谢珩,“兄长,这样的人,你让他天天在府里陪你写字下棋,不是暴殄天物吗?”
谢珩垂首道:“那你说该如何?”
“该出去走走啊。”谢南乔眼珠一转,“明日重阳,栖霞山的枫叶正红。兄长闭门思过,又没说不许登高。”
萧玦眼睛亮了,期待地看向谢珩。
谢珩本想拒绝,可看着妹妹期待的眼神,和萧玦那藏不住眸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只半日。”他说。
这已是破例的纵容,从书房到山脚,其间不过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