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将军死后,北府军营四分五裂。”萧玦低声道,“有三股势力争夺兵权:一是周将军旧部,以副将李贽为首,主张固守边防。二是以参军赵虔为首的议和派,暗中与柔然部落往来。第三股……”他顿了顿,“最神秘,人数不多,但据说有宫中背景。”
“宫中。”谢珩重复这两个字,想起宣室殿内郑贵妃眼尾那丝笑意。贵妃出身荥阳郑氏,母家是琅琊王氏。
“王家的别院,北府军的神秘客,宫中的背景。”谢珩缓缓道,“这三者若连成一线,图的便不止是阻挠土断了。”
萧玦脊背发凉:“他们想借机掌控北府兵权?”
“或者更进一步。”谢珩走到窗边,望着暮色中沉沉的庭院,“北府军若倒向士族,陛下手中便只剩禁军。届时……”
届时皇权架空,士族坐大,莫说土断,整个朝局都将天翻地覆。
窗外秋风骤急,卷起漫天银杏叶。
之后数日,谢府表面依旧平静,暗里却多了些动静。
萧玦开始频繁出府,有时带回一包点心,有时是一坛酒,谢珩从不追问。直到某天深夜,萧玦翻墙回府,衣角带血。
他没有惊动旁人,径直来到谢珩书房。
推门进去时,谢珩正在灯下看一张舆图,闻声抬头,目光落在他染血的衣角上。
“遇到麻烦了?”
“王家的人。”萧玦喘息未定,“在城西暗巷盯梢一个北府军来的信使,我本想截下信件,对方却有埋伏。”
谢珩放下舆图,走到他面前:“伤到哪里?”
“皮外伤,不碍事。”萧玦避开他探询的目光,从怀中掏出一枚沾血的铜管,“信没拿到,但抢到了这个。”
铜管很普通,末端却刻着一个极小的徽记,一只环绕宝剑的飞鹰。
“北府军的鹰扬卫标记。”萧玦声音发沉,“专司刺杀,谍报。周将军在时,鹰扬卫直属于他,如今竟落到外人手中……”
谢珩接过铜管,指腹摩挲着飞鹰纹路:“信使死了?”
“我脱身时,王家的人灭了口。”萧玦咬牙,“他们比我想的更狠。”
书房内一时寂静。
“去换药吧。”谢珩最终道,“此事到此为止,近日不要再出府。”
萧玦抬头:“可是……”
“王家已经警觉。”谢珩打断他,“你今日能脱身,是侥幸。下次未必。”
他转身从多宝阁取出一只青瓷小瓶:“金疮药,比军中的好些。”
萧玦接过瓷瓶,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些。他望着谢珩的背影,忽然问:“仆射早就料到我会冒险,是不是?”
谢珩没有回头:“你性子急,又重情义。周将军旧部有难,你不会坐视。”
“那为何不拦我?”
“拦不住。”谢珩声音很轻,“有些路,总要自己走过才知深浅。”
萧玦握紧瓷瓶,许久才低声道:“我今日确实莽撞了。若被擒,会牵连仆射。”
“知道便好。”谢珩这才转身,目光落在他年轻而懊悔的脸上,“萧玦,你要记住,刀锋易折,不是因它不够利,而是因它总急于斩断一切。真正的刀,要懂得何时藏锋。”
少年怔怔望着他,忽然单膝跪地:“是”
谢珩没有扶他,只是道:“去上药吧。”
萧玦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仆射,鹰扬卫的事……”
“我会处理。”谢珩重新拿起舆图,“北府军既然是我一手创立的便不会让它轻易落入别人的手中。”
灯影将他的侧脸映在窗纸上,轮廓清晰如削。
萧玦看着那道影子,忽然觉得,这三个月看似困于方寸的闭门思过,或许从来不是退缩。
当他这份了悟清晰起来时,禁足之期已满,姑臧也落了今年入冬第一场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