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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柔能克刚（第2页）

“王淳的人会起疑。”

“就是要他们起疑。”谢珩看着窗外纷飞的雪，“疑了，才会动。动了，才会露出破绽。”

此后半月，谢珩成了兰台的常客。

每日辰时入酉时出，只看旧账，只问典章。炭火却总是不够暖，他手背生了冻疮，却浑不在意。

王淳派人盯梢，回报总是一样：“谢修撰使今日又抄录漕运旧账三册，无异常。”

只有萧玦知道，谢珩袖中那本私记上，数字正悄然织成网。

五兵曹武库司十年未换的账簿里，同一批军械在三个仓库重复登记五次。

祠部曹祭祀采买的价目，比市价高出三成不止。

还有那批永和年间失踪的军饷账，他让萧玦暗中寻访当年押运的老兵。

一切都在雪下进行，无声无息。

腊月初八时，谢珩在核对水曹河道账目时，忽听门外喧哗，王淳带着度支郎匆匆赶来，脸色铁青，不是气的，是慌的。

“谢修撰使！”王淳顾不上仪态，“你前日调的永和十年国库银锭熔铸记录，现在何处？”

谢珩从案头抽出一册：“在此。王仆射要用？”

王淳夺过账册，翻到某一页时手指发抖。泛黄纸页边缘，有一行极小的朱批，墨色沉旧：“此批成色不足，疑掺铅。经办：刘文、张焕。”

刘文是王淳妻弟，张焕去年暴病身亡。

“这朱批……”谢珩凑近细看，呵出的白气氤氲了字迹，“像是已故度支郎李严的笔迹？”

王淳闻言瞬间冷汗涔涔。李严三年前因贪墨被赐死，案子是他亲审。若李严早发现银锭有问题却隐瞒不报……

“这是陷害！”王淳猛合账册，“定是有人做手脚！”

“谁会在十年前的旧账上做手脚？”谢珩语气平静，“且这册子从兰台调出后，一直在下官案头。王仆射的意思是……”

他抬眼：“我陷害你？”

几个度支曹官吏皆低头屏息。

王淳盯着谢珩苍白的脸，忽然明白了。这半月的蛰伏，所有的谦卑温顺，都是为这一刻。

谢珩根本不需要正面夺权，他只需要在王淳最得意时，轻轻推倒第一块积木。

“此事容本官细查。”王淳抱着账册匆匆离去，靴子踩在积雪上，一步一滑。

谢珩重新坐下，继续对账。指尖冻疮破了，渗出血丝，他取帕子按住，雪白的绢上透出红色。

没过几日宫中传诏，王淳呈密奏，称谢珩私篡档案，构陷同僚。

对质那日，雪后初晴，殿外积雪反射着刺目的光。谢珩跪在殿中，听王淳慷慨陈词。等他说完，才缓缓抬头：“陛下，臣只问三件事。”

皇帝颔首。

“第一，那册账目尘封十年，臣为何偏在此时篡改？”

“第二，朱批墨色陈旧，臣如何在三日内做出十年旧迹？”

“第三。”他转向王淳，“王仆射既早知账目有疑，为何在李严案时不提？若当时提了，李严或许罪不至死。”

王淳顿时语塞，殿外寒风穿堂，吹得他官袍下摆瑟瑟。

皇帝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最终落在谢珩冻得发紫的手上：“谢卿，你要朕如何处置？”

“臣不敢。”谢珩叩首，额头触在冰冷的金砖上，“只请陛下派三司会审，彻查永和十年那批银锭去向。若臣篡改账目，甘受极刑。若账目属实，”他顿了顿，“也请陛下，还李严一个公道。”

沉默如雪，覆盖了整个大殿。

“准了。”皇帝的声音终于响起，“即日起，谢珩暂复左仆射之职，主理此案。王淳闭门候审。”

走出宫门时，晴光刺眼。

萧玦从宫外迎了上来，见谢珩脚步虚浮，忙扶住他手臂。触手冰凉，像握着一块冰。

“回去。”谢珩声音嘶哑。

马车里，他闭目靠在车壁，唇色白得吓人。萧玦从怀中掏出个铜手炉，雕着粗糙的云纹，炭火正旺。

“暖暖。”

谢珩睁眼，看着手炉上蒸腾的热气，又看看萧玦冻红的手指，忽然极轻地笑了。

“萧玦。”他轻声说，“接下来，会更冷。”

“我不怕冷。”

“我怕。”谢珩望向车窗外耀眼的雪光，“怕牵连的人太多，怕最后谁都暖不回来。”

萧玦想说什么，却见谢珩已重新闭眼。只是这一次，他握着手炉的指节，微微收紧。

而尚书省那头，王淳闭门的消息像雪崩般传开。昔日依附的官吏们面面相觑，有人开始悄悄烧毁文书，炭盆里腾起的黑烟混入雪雾。

有人则望向兰台的方向

那个看似已被风雪淹没的人，正从厚厚的积雪下，一寸寸挣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