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耳廓瞬间漫上血色,广袖猛地一扬将玉佩打飞出去。
玉佩脱手而出,“咚”的一声脆响,精准栽进了光禄寺少卿捧着的青瓷茶盏里。
茶水溅起三尺高,少卿惊得手一抖,整套茶具在金砖上摔出七八瓣清脆声响。
许书怀以袖掩唇,眼底笑意快盛不住:“哈哈谢仆射好腕力…”话未说完便被截断。
“滚开。”谢珩这两个字像是从牙关里磨出来的,偏那抹红已从耳根烧到脖颈,暴露了此时的慌张。
许书怀闻言没有半分收敛,反而更加猖狂,“都说美玉配君子……”忽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道,“可我怎么觉得,谢仆射此刻脸红的样子,比这块冷玉动人千百倍?”
话音刚落,谢珩握杯的指节倏然收紧,白玉般的皮肤下透出淡青脉络。他抬眼时,眼底盛满怒火,还未及开口就听到东边传来声音。
“许大司农果真胆大,如今都撩拨到谢仆射头上了!”东席忽然爆出年轻官员醉醺醺的笑嚷。
满殿哄笑炸开的刹那,谢珩猛地起身,险些将桌案掀翻,扬长而去。
皇帝听到动静看过来,也觉得新奇,朝着许书怀说:“谢卿难得参加一次宫宴,还被你气走了,一会该好好赔个不是。”
许书怀被当众点了名,也不慌张,慢悠悠起身对着皇帝长揖:“臣这就去给谢仆射赔罪。”语气里听不出几分诚意,倒像是领了什么有趣的差事。
他离席时,广袖带翻了案几上一只空了的白釉酒盏,也浑不在意,步履轻快地踏出了太极殿暖光氤氲的门槛。
殿外春寒料峭,将殿内的笙歌暖意骤然隔离开来。月色清冷,铺在宫道的石板上,泛着幽微的光。
许书怀没走几步,便瞧见前方不远处,谢珩正立在玉栏杆边,背影挺拔孤直,宛若一竿浸在寒潭里的冷竹。
他渐渐放缓了步子,靴底轻叩石阶,发出规律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宫道上格外清晰。
“谢仆射走得这样急,”他停在谢珩身后三步远,声音里又染上那特有的笑意,“可是怕了我了?”
谢珩没有回头,只望着远处宫檐下摇曳的孤灯,声音比夜风更凉,“许大司农巧言令色,谢某自愧不如。只是此处清净,不劳费心。”
“清净?”许书怀绕到他身侧,学着他的样子凭栏远望,只是姿态慵懒得多,“仆射心里,此刻怕是惊涛拍岸吧?为了一个萧玦,值得与满殿朱紫为敌?”他侧过脸,目光轻轻落在谢珩绷紧的侧颜上,“还是说真的是被我当众戳破了心事,恼羞成怒?”
谢珩倏然转头,眼底寒意凝聚:“许大司农究竟意欲何为?吴郡许氏百年清流,竟出你这般放浪形骸,搅弄是非之徒。”
许书怀低笑,指尖又无意识地摩挲起腰间玉佩,“比起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尸位素餐的衮衮诸公,我至少坦荡。”
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语气里的戏谑淡去,透出几分罕见的锐利,“你看重萧玦之才,欲破士庶之藩篱,是真。你厌我当众轻佻,损你清誉,也是真。可这二者,孰轻孰重?”
夜风卷过,带来远处模糊的乐音。谢珩瞳孔微缩,紧紧盯着许书怀。眼前之人眉眼依旧带着玩世不恭的笑意,可那笑意深处,却是一片看不透的幽潭。
“你并非只为戏弄我。”谢珩缓缓道,语气里带上了审视。
“自然不是。”许书怀直起身,伸了个懒腰,筋骨发出轻微的脆响,“我那番卫霍之论,固然是讥讽崔宴那老朽,可也是说给陛下听的。守成之臣遍地都是,能开疆拓土,振奋国威的帅才,却可遇不可求。陛下未必不动心。”
他顿了顿,笑容微深,“至于撩拨你嘛,一半是觉得有趣,另一半是你这人活得太板正了,帮你撕开一条口子透透气。”
他话说得直白又近乎无礼,谢珩却奇异地没有立刻驳斥。宫灯的光晕模糊了许书怀的轮廓,让他那张俊美又带着邪气的脸,显出几分莫测。
他后退半步,忽然规规矩矩,端端正正地对着谢珩行了一礼,抬起头时,脸上那惯有的轻浮神色收敛得干干净净,“兰台谢氏,清流砥柱。但我们吴郡许氏,亦非朽木。谢仆射,北境烽火,非一人一家之事。我是真心想帮你……”
与此同时宴会散席,内侍总管轻手轻脚地走进皇帝的寝宫,奉上一盏醒酒茶。
“崔宴和王昱出宫后,同乘一车,往翠玉楼去了。”内侍低声道。
皇帝揉了揉太阳穴,连头都没抬,继续问:“说了什么?”
“车驾周围有护卫,暗卫不敢靠太近,无非是不满谢仆射重用寒门罢了。”
皇帝端起茶汤,茶盖里涌出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许书怀呢?”
“回陛下,许大人去了大司农衙门,看样子是要连夜安排调粮事宜。”
皇帝轻呷了口茶,淡淡道:“倒是勤勉。”
内侍犹豫片刻,还是道:“陛下,许大人这般行事,怕是会惹恼崔王两家。若他们真对粮草下手……”
“那就让他们下手。”皇帝放下茶盏,目光平静,“朕也想看看,这些世家大族,究竟敢做到什么地步。”
内侍心头一凛,垂首不敢再言。
皇帝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指尖摩挲着玉扳指。朝堂这盘棋,他下了三年。谢珩是柄利剑,崔宴是面盾牌,王昱是枚棋子。而现在,又多了个许书怀。
恐怕是个变数。
变数好。变数才能打破僵局。
“传朕旨意,”皇帝忽然道,“封萧玦为四品北平将军。”
“是。”
时机正好。
他要借这次北伐,敲打敲打那些日渐骄纵的世家,也要看看谢珩及许书怀这些人,究竟能走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