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归家
初晓的阳光,艰难地刺破层云,却无力融化这场似乎要覆盖一切的大雪。
雪沫依旧纷纷扬扬,在稀薄的晨光中,如同无数破碎的、安静的云,无声地落向宫门内外,落在刚刚走出的几人肩头发梢。
伶舟洬那番混杂着血泪、疯狂与最终释然的独白,仿佛也随着这漫天的飞雪,一同飘散、沉淀,化为众人心头一份沉重而又必须放下的过往。
沉重的宫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地、仿佛带着一声悠长的叹息,向内合拢,将所以血与泪,尽数隔绝去了。
圣恩浩荡,亦不忍见爱卿满身狼狈血污。顾来歌在思政殿最后来见他们时,声音沙哑疲惫,如同被砂石磨砺过,每一字都带着深深的倦意:
“今日雪大,风急,爱卿们便留在太医院,让太医们好生包扎处置后再归家吧。朕……赐轿撵相送。”
然而,当太医小心翼翼地为杨徽之重新处理、包扎好肩头与身上其他伤口,为裴霜也处理了臂上刀伤后,三人对视一眼,竟不约而同地,轻轻摇了摇头。
彼时,顾来歌靠坐在已然空荡许多的御座上,望着他们,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除了疲惫,似乎还掠过一丝了然的、极淡的复杂。
他见状并没有坚持,只是摆了摆手,声音低哑:“也罢……随你们便是。路上……当心些。”
于是此刻,杨徽之在陆眠兰的搀扶下,两人踏着宫门前洁净却冰冷的积雪,一步一步,慢慢往回走。雪地松软,留下深深浅浅、依偎在一起的脚印。
裴霜伤势较轻,包扎后,并未多言,只对杨、陆二人微微颔首,便转身,独自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是通往赵太傅府邸的路。
明知此行无话可说,也无人在彼端等待,但他还是去了。为何而去,彼此心知,也无需多问。
行至宫门外不远的岔路口,望着裴霜在风雪中逐渐远去的、挺直却略显孤寂的背影,陆眠兰下意识扬声问了一句:“裴大人此去,几时回府?”
裴霜的脚步顿了顿,回头对上他们二人的目光,清冷的声音穿透风雪传来:
“你们不必等。”
话音才落,身影已消失在拐角处,隐入一片茫茫雪色。
陆眠兰收回目光,搀着杨徽之,在宫门外那片相对开阔的边缘停下了脚步。她微微眯起眼睛,仰起头,望向天际。
大雪仍未停歇,但云层裂开的缝隙中,竟奇迹般地透出几缕被朝霞染成淡淡金红的光,与纷飞的雪交织缠绵。
生死挣扎过后有美景在眼前,实在难以不动容。
细密的雪絮落在陆眠兰长长的睫毛上,瞬间化作细小的水珠,又迅速被风吹散,只留下一点冰凉的湿意。
“方才……吓到了吗?”杨徽之侧过头,目光落在她犹带泪痕、此刻又因仰头而微微眯起的眼睛上。
她的眼睫湿漉漉的,映着微光,像沾了晨露的花蕊。杨徽之轻声问道,声音因伤势和疲倦而有些低哑,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温柔。
陆眠兰收回视线,犹豫了一瞬,还是诚实地摇了摇头,声音很轻:“……还好。”但其实心跳擂鼓般的余悸,只有她自己知道。
只是此刻,看着身边人虽然苍白却安然的脸,看着天光大亮,那些惊心动魄,终于可以按下不提了。
但她还是有些心虚,不太敢直视杨徽之的眼睛。她知道,他想到她孤身携证闯宫、在宫门前险些丧命的种种,必定又是一阵后怕。
他不提,大约是体贴,也是不愿在劫后余生的此刻,再让不安笼罩心头。
杨徽之了然。他心中原本确实揣着一腔后怕与薄怒,想着等一切尘埃落定,必要好好审问一番,让她保证再不行此险招。
可此刻,看着两人皆是满身疲惫,伤痕累累,再看她微微低头、长睫轻颤的模样,所有带着责备意味的话,到了嘴边,都化作无声的叹息,和更深沉的心疼与庆幸。
“我还是想等等裴大人。”陆眠兰转过脸,对上杨徽之清亮不减、却仿佛蒙了一层朦胧雾气的双眸,认真说道。
她的眼睛很亮,映着雪光:“虽然艰险,但……好歹也算是打了场胜仗,是喜事一桩。”
她说着,唇角很小很小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意清浅,却异常坚定温暖,如同破开冰雪的第一缕春风。”守得云开见月明,这样好的日子,回家一道吃酒助兴,才圆满热闹。”
杨徽之闻言,眨了眨眼。长睫上沾着的细小雪花随之扑簌,可那层薄薄的雾气却并未被眨去。
他就那样静静地望着她,望得陆眠兰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以为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或者他不乐意在这冰天雪地里久等,正欲开口收回前言——
“好。”杨徽之却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的沙哑,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那就等等。”
陆眠兰一怔,随即,面上那小小的、清浅的笑意,如同投入静潭的石子,倏然漾开,变得清晰而明媚,盛满了纯粹的喜悦:“嗯!”
她应着,却又有些心疼地看了看杨徽之吊着的左臂和苍白的脸色,这样站在冰天雪地里等,实在不是养伤之道。
仿佛看出她的顾虑,杨徽之微微一笑,用他惯有的、清朗而温和的嗓音,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孩子气的浪漫,说道:
“无妨。同淋雪,也算……”
他顿了顿,目光温柔地锁住她的眼睛,缓缓吐出几个字,“共白头。”
这话带着些许文人的酸气,但从他唇间吐露,却又显得格外好听。
陆眠兰先是一愣,随即有些哭笑不得,但心里又软得一塌糊涂。她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没忍住,小声地、认真地反驳道:“……其实,不淋这场雪,我们也会携手到白头的。”
她原以为,这样近乎承诺的话语说出口,杨徽之定会感动得不知所措,或许会红了耳根,或许会语无伦次。毕竟他们之间,虽有夫妻之名,也历经生死,但像这般直白地谈及“白头”,似乎还是第一次。
可怪就怪在,也不知是不是这些日子同生共死、朝夕相对下来的缘故,眼前这人,脸皮似乎厚了些,心绪也坏了些。
他非但没有预想中的羞赧局促,反而微微挑眉,眼中掠过一丝狡黠的光芒,竟用一种带着几分惆怅、几分回忆的口吻,慨叹般说道:
“但我还以为,你我婚约,不过是权宜之计。”
他顿了顿,在陆眠兰微微睁大的眼眸注视下,又慢悠悠地、仿佛漫不经心地补上一刀:“不是你说过,事成之后,你我便和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