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罢,屈太后凤眸微眯,面带忧虑:“此前,陛下隐隐提到冷彦之死或另有内情,想不到竟是靺鞨在背后兴风作浪……陛下此去梁洲与靺鞨大王会面,事事须加倍小心。至于京畿,有我在,陛下无须挂心。”
她甚至毫无芥蒂地提到了立后:“此前,我虽因立后一事与陛下生出了几分嫌隙,但若是关系到大衍的未来,关系到陛下的王位稳固,我随时随地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闻言,徐重亦有几分动容:“太后往日之恩与今日之言,朕铭记于心,没齿难忘。”
有了这一番推心置腹的对话,两人似乎又回到了当年联手对抗先皇后、废太子的艰难岁月。
徐重心道:若没有面前这人的倾力相助,要夺取王位谈何容易,从这一点来说,她的确有恩与我……在立后一事上,她虽机关算尽下手狠辣,但以她的立场来说,亦是无可厚非。只是,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对辉儿起了杀心……这份隔阂既已造成,有生之年,恐怕再难消除了。
一想到清辉,他不禁面色柔和了许多——此番离京巡狩,这前朝后宫件件事皆安置妥当,唯独如何安置辉儿上悬而未定。若将她孤身一人留在清凉殿,身边除了茯苓、苁蓉,她连一个可以商量的人都没有,何况茯苓、苁蓉,又皆是不太聪明的样子……他虽已命岳麓加派暗卫保护她的安全,可毕竟她已成了婕妤,太后有权管制于她,若太后有心设计她,她又该如何应对?
他曾想过要不要带着她随行巡狩——这并非没有先例,前朝乃至先皇亦有过此例,只是这巡狩路上危机四伏且舟车劳顿,她身子又向来娇弱,深思熟虑之下,还是作罢。
正在思忖之际,忽听太后语带关切地问道:
“陛下,不知此番巡狩,可有安排宫娥随行照料?”
“此事已交由六安一并张罗,按照以往的规矩,大抵会带数位宫娥负责起居照料和饮食伺候吧。”
“陛下,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太后但说无妨。”
屈太后正色道:“此番巡狩路途遥远,我思忖着,陛下能否携薛婕妤随行,以便就近照料陛下,也能让我略微安心。”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毕竟此前那件事,令陛下对我不再信任如初,倘若此次将薛婕妤独自留在宫中,恐怕陛下为此担忧、分神,影响大局。”
那件事,自然是指中秋家宴,她对清辉下手一事。
徐重眼底闪过了一丝讶然,一则是没想到太后会有此提议,二则是未料到太后竟猜中了他的心事,旋即匿了情绪淡淡回道:“此乃国之要事,若携后妃随行,怕是会遭人非议,朕思之不妥。”
屈太后稍一思索,快语道:“这有何难?若是由我懿旨命薛婕妤随行照料陛下龙体,陛下便不会有此顾忌了。”
她轻言细语道:“陛下,权当作我弥补之前的过错。”
眼观徐重并未出言反对,屈太后了然一笑,立即唤来贴身宫女:“传我懿旨,着薛婕妤即刻收拾行装,随陛下巡狩梁洲。”
***
太后懿旨送到的时候,清辉正合衣伏在罗汉榻上假寐。
这本不是懂规矩的妃嫔睡觉的时候,皆因昨夜,依旧很磨人。
拂晓前被送回清凉殿时,她几乎是被徐重抱上步辇的。
她仿佛被人抽走了全身的骨头,浑身软得不成样子。
徐重当着她的面,忍笑朝护送她回宫的六安附耳嘱咐了几句,六安看她的眼神便不太对劲了。
果然,步辇行出还没多远,抬轿太监稍微加快了步伐,六安便急急喊道:“哎呀呀,婕妤身子乏,你们悠着点儿,再悠着点儿。”
龟行一段距离后,抬轿太监渐渐恢复了平素的步速,六安恼了,叉腰挡在步辇前:“都说了婕妤身子乏身子乏,你们是听不懂人话么,给悠着点儿!”
黑不隆冬的甬道,不断回荡着五个字——
婕妤身子乏……
身子乏……
乏……
清辉乏虽乏,人却是清醒的,瞬间面红耳赤如坐针毡,她暗恨:徐重这是要将这区区榻上之事弄得人尽皆知么?他究竟是何用意?证实他深谙此事,天赋异禀?
嗯……
有一说一,他确是深谙此事,且天赋异禀。
清辉不情不愿地回味:
昨夜,徐重拢共磋磨了她两回。
第一回,他只管凶悍地长驱直入,险些去掉了她半条小命。
稍稍歇息后,紧接着便来了第二回,出人意料的,这一回温柔了许多,但似乎更要命了,总是在该驰骋的时候勒马,在该勒马的时候扬鞭,迟迟不与她个痛快……清辉深切体味到了那句话“钝刀子割肉——真磨人”。
故而,经历了昨夜的这两回,她睡得分外香甜,直到茯苓冲进寝宫将她摇醒,神色惊惶道:“太后的人到门口了!姑娘,您可别睡了,要不然又给你扣上个‘懈怠’的罪名!”
自从册封那日茯苓陪她去了趟长安殿谢恩,在长安殿外一动不动地站了半个时辰后,回来便一直疑神疑鬼,总觉得太后还要磋磨她。
听了茯苓的话,清辉一个激灵,赶忙坐正,见一长身削肩的宫娥不紧不慢地走进寝宫,稍微屈了屈膝,矜持道:“薛婕妤,跪下接旨。”
“传太后娘娘懿旨,着薛婕妤即刻收拾行装,随陛下巡狩梁洲。”
听罢,清辉眨了眨眼,乖顺磕头道:“薛清辉领旨谢恩。”
宣旨宫女走后,茯苓搀扶起清辉,一脸的不可置信:“姑娘,我没听错吧,太后娘娘着您随陛下巡狩?她会那么好心?”
“嘘——你这个小丫头,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小心治你一个大不敬的罪。”
清辉伸手杵了杵她的额头:“既然是太后娘娘的懿旨,照做便是。还不快去收拾行装。你且随我一同去。”
“早就知道你在这宫里憋得慌。”
“我就知道姑娘最好了!”茯苓乐不可支,屁颠屁颠地翻箱倒柜去了。
清辉暗忖,既是随陛下出宫巡狩梁洲,想必除了马车便是骑马,她实在不宜以寻常女子的装扮出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