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阳纲望了望面色铁青、隐忍不发的陛下,又望了望淡定自若的左子昂,饶是他对兵事知之甚少,也渐渐察觉到此刻倏然紧张的氛围。
“混账东西。”
徐重从齿间轻轻挤出四个字,显然是恨极。
阳纲还未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便听得陛下冷静吩咐道:
“既如此,此番与靺鞨的会谈,李睦、蒋良以及这二人的身边之人,皆不可信。”
阳纲正要应声,却听得左子昂在旁轻笑一声。
他无比诧异地转过脸,见左子昂从椅上悠悠起身,朝陛下行了个大礼:“陛下,您就这般信任微臣?万一是微臣当日喝醉了酒耳听有误,或者李、蒋二位大人并未泄密?微臣的罪过,可就大了……”
他甚至是笑着说出这番话的。
子昂贤弟……莫不是,发癫发狂了?
素来老实巴交的阳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任他再老实本分,也听出了左子昂话里的讥诮之意,而他讥诮的对象,分明是……
阳纲抬眼看向面前案后端坐的皇帝陛下,登时后背冷汗涔涔。
徐重默了一瞬,面上浮起一丝颇有些奇特的笑意,随即招手命左子昂近前说话。
阳纲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左子昂一步步靠近陛下、躬身恭听,而后,陛下附耳说了几句悄悄话,左子昂面上虽仍强带笑意,却已然是败下阵来。
徐重笑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朕深信子昂。阳纲,今日这番密谈,切不可泄露半句,你随后替朕草拟一封谕旨,大意为——此次会谈至关重要,虽不必立即兵戎相见,亦须提防靺鞨趁机作乱,着禁军副统领岳麓、兵部侍郎王川与梁州知州李睦共同留守梁州,梁州通判蒋良随朕前往黑水会谈,另外,弃用更戎兵器库,更戎兵器一分为三,连夜送至黑水、确良、梁州三地,全梁州五成士兵夤夜赶赴黑水,务必在朕抵达前,全数安营驻扎。”
阳纲在旁奋笔疾书,不时确认细节。
谕旨草拟完毕,徐重听阳纲复述一遍,又侧目看向左子昂:“子昂可还有补充?”
左子昂俛首在旁聆听,垂眸道:“那微臣不妨再提醒陛下一件事,如今梁州的兵权,李睦实际上只掌了一半,剩下一半,却在另一人手中。”
“是谁?”
“冷彦的遗孀,洛敏。臣到梁州之后,便是向她学习的靺鞨语,她是靺鞨人。”
徐重稍作思忖:“便请她一并前往黑水。”
左子昂摇头:“洛敏出身靺鞨贵族,是位性情中人,当初她为了冷彦不惜逃离靺鞨来到梁州,如今要她倒戈相向对付靺鞨,以微臣对她的了解,绝无可能。”
“陛下……臣有一计……”
阳纲忽而拱手道。
“可否请薛婕妤出面做说客,劝说洛敏随陛下前往黑水。”
阳纲犹豫道:“薛婕妤今晨已得梁州百姓民心,若由她出面……”
徐重与左子昂对视一眼,竟异口同声道:
“大可一试。”
***
密谈结束,在回房的路上,阳纲仍沉浸在陛下英明睿智、左子昂机敏过人、大衍盛世有望的激动之中久久不能自拔,却见左子昂大步流星朝大门行去。
“子昂贤弟,天公不作美,大雪忽而又至,你眼下还要出门么?”
他轻声喊道。
左子昂像没听见似的,仍健步如飞。
阳纲哪里知道,方才书房之中,左子昂与陛下,已暗暗交锋数次。
并非以君臣身份,而是……以倾慕同一人的,情敌身份。
左子昂即使心中再有不甘,亦毫无保留地将自己所探听的情报一一说出,一字不漏。
皆因徐重方才附耳所说的那句话:
朕知道,你今日所言并非为了朕,而是为了她一人,朕替她,谢你。
原是为了她……
左子昂自嘲似的一笑,竟是为了她。
果然是旁观者清,徐重一句话点醒了他,枉自他还以为自己是忠君爱国的大忠臣,原来,他只忠于她一人。
左子昂从知州衙门的台阶拾级而下,不顾脚上只着了双室内行走的皂靴,毫不犹豫地沿着她今晨走过的积雪复又深重的道路再行了一遍,可真是步步维艰,冰寒刺骨。
终于体会到了她的苦痛,这一刻,左子昂总算如释重负,他倒在雪地之上,望向苍穹簌簌下落的雪片,喃喃自语:呆在他身边,便要承担如此多的苦难,值得么,薛清辉,值得么?——
作者有话说:晚安,朋友们,明天又要打工啦[哈哈大笑]
第62章赛马(上)你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了!……
翌日清晨,梁州城一连下了数日的大雪终于停了。
没了漫天飞雪遮挡视线,在青色苍穹的映照下,远处山峦分外清晰。
清辉早早起身,兴致勃勃地换上了梁州本地女子“上袄下裤”的服饰。
短袄是明快的鹅黄底牡丹纹,衣领、袖口处皆缀了一圈雪白兔毛边,外穿一件毛绒丰厚的紫貂长褂,衬得她小脸精致,娇俏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