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弹是满的,居然是真家伙。
“别人给我保命用的。”太宰治半真半假地挑衅道,“还是说,你要用它向我射击?”
“那些人想要杀了我。”
说出这句平淡话语之时,浅羽利宗脸上的怒意和一切负面的情绪都像是退潮的海水一般褪去,昏暗中,幽绿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少年人那可笑又悲哀的肿胀面容。
直到这个时候,太宰治还在笑。这孩子笑得是那么可恶和欠揍,就好像生命和死亡从来不在他的考虑范畴内——无论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真是个疯小鬼。浅羽利宗心想。
随后利宗补充道:“我只是希望能够自保而已。就算没有工作,我也不会因为没有案件才去特意制造什么案件……那不是我做人的底线。”
“然后呢?浅羽先生你想表达什么?”太宰不屑一顾地随口回应,他的眼睛很明亮,就像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小孩儿。
越是危险,越是靠近死亡,他反而越兴奋和集中精神。
“太宰君,你这个聪明的家伙还看不出来吗?”浅羽利宗嘲讽道,“别人杀我,我杀回去。最初的原则是一命还一命,这就是我的‘公平’。”
“哦?”
太宰治歪了歪头,身子依旧被人捏着衣领垂在半空中,双脚离地的那种。
“仔细算一下,当初袭击我的是广平组的人马,我却杀穿了广平组和他们的上级大尾组……后来很快就天亮了,之所以没有杀到高濑会总部,纯粹是因为杀了一晚上都没时间没吃饭,太饿了,所以回家吃东西去了。”
“到头来,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欠着大尾志光一条命呢。毕竟他那天晚上没有杀成我,却在你的推波助澜下搞得全家人在某种意义上都被我灭口。”
浅羽利宗叨叨咕咕,似乎有些婆婆妈妈地说着这些让人难以理解的话,然后举起了袖珍手。枪,大拇指准确无误地打开了保险栓。
太宰治听见了那个清脆的金属扳动声,他低下头凝视着那个缓缓抬起的漆黑枪口,正要笑着说点什么遗言,却看见那个枪口调转了方向。
——浅羽利宗把枪口指向自己的嘴巴处,脸上却露出了格外温和友善的笑容。
“这样一来,我就不欠大尾志光的那条命了。”
“对我来说,‘别人的命’当然也是生命,并不是说我的命就比任何人的生命要高贵或者怎么样。我对此一视同仁,它是死亡面前的草芥,是烈火中的真金,是随风飘落的樱花,是握在手心里的流沙。每个人都必须拥有它才能继续谱写人生的诗篇……”
“太宰君,这就是我对于‘你把他人性命当成什么’的答案。因为在很多时候,我不能强求别人照做,我只能履行属于自己的——公平。”
“然后,我便可以问心无愧。”
说罢,他松手,将人往前一推,自己直接后退两步。
砰!
子弹从枪膛里激射而出,在太宰治一瞬间变得震惊到难以置信的眼神中,子弹从口腔射入,穿过延髓,在浅羽利宗的脑后方炸开一抹血花!
他的尸体缓缓向后栽倒在地,脑后的红白之物流了道路一地,沿着地砖的缝隙迅扩散开一条条颜色可怖的“线路”。
浅羽利宗,死了。
“你……你这家伙……”
被骤然推开的太宰治只感觉自己的双腿猛地一软,没有站稳,当场瘫坐在地,但依旧傻愣愣地看着眼前这冲击力十足的死亡一幕。
——为了防止把脏东西溅射到自己身上,浅羽利宗甚至选择了朝口腔内部、也就是后方开枪的死亡方式!
但是……但是……
他向来聪明敏锐的大脑里此刻一片空白,某种无法言喻的混乱情感冲击着理智,就连血液也都跟着沸腾咆哮起来。
虽然自认为出入于社会的黑暗面也不算时间短了,也不是没见过什么死状凄惨的尸体和大风大浪,但是年少轻狂的太宰治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言不合就自己杀自己的人。
还说什么“问心无愧”!你都死了啊!
疯子,简直是疯子!
……森先生,这就是你想让我试探的人?!
然后,太宰治忽然眼尖地瞥见,握住枪把的那只手的食指动了一下。
这下子,少年的眼睛又像是看到什么天方夜谭那样睁大了。
十几秒后,浅羽利宗扶着已经止住血、自动愈合伤口的后脑勺爬起来(先前子弹射穿出去了),不过脖子上依旧残留着大片的、尚未干涸的血迹。
“看来这次也没死成。”男人故意撒谎道,虽然这个谎言的不走心程度是如此显而易见,“但我与大尾一家的‘欠债’如今扯平了。”
“那么……该你了,太宰君。”他格外爽朗地笑着举起枪口,稳稳地对准了太宰治的脸,言语和行动做着完全截然不同的事情,“麻烦你给我好好地回答那个问题。”
“——你把别人的命,当成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