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顾屹安叹了一口气,他低下头,望着宁楚檀满面泪痕,双眼红肿,他伸手轻轻拭去她面上的泪水,将人紧紧抱住,低低地道:“楚檀,我们好好聊聊。我们好好捋一捋,总能走下去的……”
宁楚檀咬着牙,看着顾屹安煞白的面容。
泪眼婆娑。
雾蒙蒙的双眸,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是可以感觉到他的气息不稳。
顾屹安缓了一口气,他摸了摸宁楚檀的,轻拍着她的手臂,低声道:“先回小榻上坐着,地上冷。”
宁楚檀这才反应过来,他浑身都是冰冷冷的,小心地爬起来,她没有上小榻,而是踉跄扶着顾屹安起身,让他上了榻,她伸手给他解衣裳。
“你身上太冷了,换件衣裳,好好躺着,我给你倒点热水。”宁楚檀闷声说着。
顾屹安没制止对方的动作,衣裳任由她剥下,显露出里头染血的衬衣,以及斑驳血色的绷带。宁楚檀仔细给他检查了下伤口,又找了一件父亲衣柜中干净的衣裳,让人换上。
她转身的时候,脚下一软,险些跌倒下去。好在顾屹安眼疾手快地将人拉回。
“笔记和信,我都看了。”顾屹安靠在小榻上,望着宁楚檀僵硬的神情。
宁楚檀默然,她低下头,或许是病了两三日,没吃什么,也没好生休息,也或许是顾屹安的话题是她不敢面对的,手脚都在抖。坐在床边,好一会儿,才颤声道:“爷爷曾是前朝太医,醉心医学,他很有天赋……没有学医的人,可能并不理解医学天赋是什么意思。那就是所有的医书知识,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简单单就能理解,并且还能更进一步。所以,爷爷的性子里,其实是很傲的。那是天才固有的一种傲气。”
最难熬的时候,是刚刚知晓的时候。熬过这两三日,她似乎麻木了。她的视线落在手上的杯子,杯中残留的水一晃一晃的,荡起些许涟漪。
“爷爷想要更进一步,所以不仅仅是传承中医,与旁的老太医们不一样,他并不排斥西医,甚至觉得西医有点意思。前朝晚年,西学盛行,爷爷也接触了不少西医学。西医的手术,爷爷也是研究过的,从烟膏中提取出来的成分制成的药物,用于麻醉最是有效。”
“但是很难稳定,是凌氏夫妇的意外现,让爷爷变得更加胆大。”宁楚檀唇边挤出一抹难看的笑,“父亲说,前朝早就烂了,从里到外,都烂透了。所以,凌氏夫妇私下与方家所言,便就被透露到了朝中某些人的耳中。”
“后来,爷爷因为牵扯宫中秘事,而被驱逐出宫。”她转过头看向不言不语的顾屹安,“那一桩秘事,就是手术。那是一床阑尾手术。”
手术?怎么可能?顾屹安眉眼间微有变幻。
宁楚檀看出顾屹安的惊诧和疑惑,她自嘲一笑:“是的,就是在当时那种环境之下,没有严苛的术前消毒环境,竟然就成功了。但是那人并没有活多久。所以,爷爷才会被驱逐,本来可能会被赐死的,但是不知为何,却还是放了他一马。”
这些秘事,是父亲后来告诉她的。
所以,爷爷对于她去国外留学,学习西医,一点都不排斥,甚至是乐见其成的。
顾屹安的目光落在收起来的笔记和书信上,略微沙哑地道:“后来,宁老爷子与伊藤树相识,传他医术,又与他合作建立了一所医院,也就是瑞懿医院。不久之后,伊藤树搭着宁老爷子的人脉,入了某些贵人的眼,而后启动了一个项目,也就是z项目。”
瑞懿医院,明面上是一家医院,实际是一间人体实验室。而z项目也就是所谓的长生术。
要启动这个项目,需要大量的实验体,自然也需要大量的财力物力。当然,他们还需要处理那些因为实验而出现的尸体。
阿罂土的提炼,大烟膏的售卖,可以获得大量的利益,而且也能获得一批实验体。
方家的怀璧其罪,不只是提炼之术,还有对z项目的制止。
顾屹安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方家的命案那么大,最后却是以海匪劫杀结案。为什么那么大的火,救火的人连一丝火苗都没能灭掉。为什么要对方家人赶尽杀绝……
那天夜里,娘亲背着他,仓皇出逃,走之前,将那本名册带走。重要的不是折子,而是名册。名册上的方家人的数量和身份姓名。
火光之中,娘亲走得踉跄,沉沉的呼吸和压抑的哭泣在他的耳边回响,以及抛在身后的呼救声、哀嚎声……那些人,很多,他都认识的。逢年过节,要么是父亲带着他去拜访的,要么是他们来拜访的。他的记性很好,好到可以记住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