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树叶,簌簌落下。
日出日又落,昼夜转换两三遭,影子在窗子外摇晃,嘭的一声,将半开的窗子吹拂阖上。宁楚檀昏昏沉沉的,自那夜起,她便就没有出过这个冰冷的侧卧,浑浑噩噩的,没吃什么,却又不想动。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的,她知道自己应该是病了,可是她不想捯饬,便就那般蜷缩着坐在椅子角落,她手中的书信晃动着,摇摇欲坠,却又不曾落下。
她闭着眼,隐约听到有人进来的脚步声。
可能是父亲吧。她想着。这不明日夜的时间里,她知道有人给她扎针,给她输液,是治病的药,也是撑下去的营养液。来来回回的,她没心思去看是谁,也没什么力气。
今夜,又有人来。脚步声很轻,几乎让人听不清。宁楚檀靠着椅脚,呼吸缓缓,脑海中一片空白。滴滴答答,是雨水摔打着窗子,湿湿的气息从窗缝里吹进来,凉凉的,雨珠沿着缝隙滑进来,顺着窗栏蜿蜒而下,在木质的地板上落下细细的水线。
有人走过,啪嗒一声,是窗子拉紧关上的声音。
宁楚檀没有睁开眼,她分不清,这是现实的声音,还是梦中的虚幻。手中的笔记本沉沉的,鼻息间满是消毒水的味道,医院里到处都是这种味道,平日里,她习以为常。可是现在却是让她觉得恶心。
她坐在地上,觉得浑身抖。身上冰冷冷的,手在一颤一颤的,前尘往事从那一本笔记中生长出来,如藤蔓一般,缠绕着她。呼吸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悔,透着愧,地上的寒凉透过衣裳渗透进骨子里,她冷得浑身开始打颤,有人靠近她,将她抱了起来,浑浑噩噩间,有柔软的被子笼住周身。
可是感觉不到暖意,似有看不到的寒意一层层得涌进来。
宁楚檀觉得自己在做恶梦,意识是昏昏沉沉的,睁不开眼,只觉得整个人都浸在黑暗中,无数的求救声、咒骂声、哀泣声……不断靠近,侵扰着。
笔记中的记录,信件里的忏悔,爷爷没写完的,她都看到了。
爷爷死前,为她定下的婚事,便就是担心曾经的错事会祸及后人。也就是说,从那时候开始,爷爷其实已经知道对方寻来了。直到死,爷爷都在保护她的。她又能怎么责怪自己的至亲呢?
有人将她手中捏着的信与笔记拿走,空落落的手,将她惊醒。
宁楚檀吃力地睁开眼,模模糊糊地看着昏黄的光,双目刺痛,是泪水干涸之后的难受。脑袋很重,不只是脑袋,浑身都很沉,手脚绵软。她才注意到,自己被塞在被窝里,厚重的被子将她整个人都围了起来,一时间有些动弹不得。
她想起身,挣扎着却是脱不开那厚重的被子。宁楚檀喘了一口气,将自己从那被窝中挣出手来,勉力翻身,一动,却是整个人从小榻上滚了下来,嘭的一下,脚踹到什么,闷闷的。
不过,这么一滚,宁楚檀倒是从卷起来的被子里脱出身来了。她动作缓慢地坐起来,意识迟钝,整个人宛如游魂,昏沉迷茫。过去的一切,她都明白了。
方家的仇人,她也知道了。可是,她该怎么和顾屹安开口。不只是宁家的不干净,更是其中的风险。她害怕,顾屹安会为此丧命。
宁楚檀怔怔的,她甚至没有注意到屋子里多了一个人。也没注意到自己早就从此前所待的办公室转到了侧间的卧室。
“楚檀……”很轻微的声音传来,将宁楚檀的神思不属拉扯回来。
是顾屹安?
宁楚檀惶然循声,是顾屹安。他靠坐在小榻靠近角落的地上,曲着膝,一手横在腹间,一手撑着地上。那一本笔记和信件就在他的手边。
他看到了?他都知道了?这个认知让她惊慌起来。她甚至没有注意到顾屹安的脸色不大对劲,双唇太过灰白,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乏。
“三、三爷?”她的眼前有些晕眩,昏暗的灯光在此时都显得刺眼,四肢虚,整个人僵坐在原地,双唇张合,“三爷,你、你知道了……”
顾屹安望着对方那恍然无措的模样,幽幽叹了一口气,他招了招手,示意宁楚檀靠近。
光晕之中,顾屹安的气色肉眼可见的憔悴,坐在地上,有气无力的,不若往日里的康健。那夜里他赶去教堂,与人一番交手,甚是惊险地将那‘胆大包天’的江云乔以及孟锦川带走。身上的旧伤新患,勉强处理好,因着失血昏厥了近两日,稍稍歇了些时间,只是心中挂念着宁楚檀,醒来之后便就匆匆来寻。
见着宁楚檀的时候,她也病了。看着人入了梦魇,喊也喊不醒,他便就守了大半夜,刚刚她滚下来的时候,本是想要搭把手扶着人,却就让对方踹了一脚,结结实实地蹬在伤处,半天没能起来。
宁楚檀慢吞吞地挪进,靠得近了,忽而就嗅到了浓郁的消毒水的味道,不是医院里固有的,而是从顾屹安身上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