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走上前。
而一直站在角落里的薛童倒是走了上去。
“你还有孩子。”他半蹲着,小心地扶起人。
曼妮泪眼婆娑地看向薛童,手抚着腹部,她闭着眼,泪水不断滑下,勉强收敛了情绪,道:“谢谢。”
韩青便就趁着这空当,让人将尸体搬走。
薛童看着抬上担架的尸体,心中无声地道了一句:表哥,走好。
世间哪里有那么多的巧合?
他长得肖似凌夫人,只是因为凌夫人是他的亲姨母。当年他的娘亲外嫁远方,等到知晓姐姐一家遭遇不幸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这么多年下来,娘亲一直都在默默追查姨母当年的案件,直到三年前病逝。
那时候邓策才和他们相认。
曼妮一直注视着邓策,直到他们将人抬了出去,她什么都看不见了,唯余地上残留着的长长的血痕。
他走之前与她说:他是个罪人,孩子就别要了,好好过日子。
她低眸苦笑,什么罪不罪人,她只认得那是她孩子的爹。
薛童看着屋子空了一半的人,他扶着曼妮站起来:“我送你一程。”
“谢谢。”
两人堪堪走出门口,一道幽幽的曲声细细唱了起来。
“你说是凤冠霞帔我穿戴,却不料我今日穿上孝衣裳。至如今这景象完全两样,我盼望的花堂成了灵堂。郎啊你莫怨恨莫把我想,咱生不能同衾死也结鸾凰。”
只听得一直痴念的玉生香戏音婉转,唱得是哀怨丛生。
而后,猝不及防之际,玉生香站起来,冲向墙角,重重地撞在了坚硬的墙角,迸溅出的血花四散开来。
“三爷,没气了。”
韩青探了下玉生香的气息,轻叹了口气。
顾屹安面上神情不变,邓策和玉生香的结局,他早就猜到了。
案子一破,邓策必死。他知道邓策不过是报仇雪恨,也知道当年的事还有隐情,但是毕竟是人命官司,怎会留给他活命的机会呢?这结局,邓策自己也是明白的,他走进警署的时候,就没想过活下来。
他把曼妮小姐请来,也不过是想着给这一出死局留下些许温情,让邓策走得没有遗憾。
顾屹安安排好了一切,唯独没有想到,邓策最后一步,不是自裁,而是要杀江云乔,更想不到想杀江云乔的人不止邓策。
刚刚场面是混乱,可是他看得清楚,江云乔是让人推到邓策面前的。若不是孟锦川搭了一把手,让邓策犹疑了一瞬,死的还有谁,就不好说了。
他也没想到,宁楚檀会开枪。
就那么刚好地打死了邓策。
今天,是把人吓坏了。顾屹安无奈。
“给玉生香好好收拾,妥帖安葬。”顾屹安一脸平静地吩咐。
玉生香是个戏子,她对蒋勇动手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她的死路。蒋勇毕竟是江家的义子,江雁北不会放过玉生香的。
顾屹安看着半张脸都是血污,却难掩笑颜的玉生香,轻叹一口气。
她本就不想活了。
这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这一段纷纷扰扰,终于在数条人命里落下了帷幕。
顾屹安送宁楚檀回去,回的是医院。
她给他换了药,又细致地包扎好。
“你别乱动,我去打盆热水,给你擦擦。”宁楚檀收拾了剩下的药品,自然地嘱咐着。
顾屹安点头。
宁楚檀进了洗漱间,看着镜子中双眸通红的自己,恍然觉,自己的模样真是狼狈。
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可是三番两次在顾屹安面前落了泪,哭得毫无形象。
真是丢人。
宁楚檀开了水龙头,捧着水,拍向自己的面颊。冰冷的水让自己混沌的脑子慢慢清醒过来。她并不敢回想开枪那一刻的感觉,更不敢让那一片猩红的记忆涌上心头。否则,她怕自己会夜夜噩梦。
或许,今夜,她就睡不着了。
她在洗漱间里待了好一会儿,才接了热水,端出来。
出来时,只见顾屹安靠在病床上,闭目,似乎是睡了过去。
宁楚檀将水盆放在一旁,她拧了一把毛巾,小心翼翼地走到病床前,微弯腰,拿着毛巾细细地替顾屹安擦拭沾染在手上的血渍。
干涸的血渍残留在他的掌心以及手指上,斑驳可怕。
他的过往就是这样,腥风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