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回宁宅,而是往医院去的。
宁楚檀慢慢走着,心里头忽而涌起一抹寂然与惆怅。踩着地上的影子,慢悠悠地走着。心思也越走越重,沉甸甸的,看着地上与自己相伴的影子,突然,朝着身边的人走近。
拉长的影子交错在一起,恍惚间,仿若执子之手,与尔偕老。
十指相扣,她唇边绽开一抹小小的开心。
见他时,阳光明媚。
从日头到月光,其实不过一瞬,她却像是很久没见他了。
宁楚檀垂着眼,突然很想和他一直走下去,走过沧海桑田,一世圆满。
行至巷子的转角,忽而听到了隐隐约约的戏曲声。一灯如豆,有人在听曲,断断续续的曲音传来。
“一不为官,二不为宦,为的是那大宋江山和黎民——”
锣嚓声、琴鼓声接连响荡。
穆桂英挂帅,只听得:“辕门外三声炮响如雷震——”
宁楚檀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心思被这曲音牵扯到了那辆医院出的车上。江云乔说得很潦草,但是她总觉得那辆车就是他们医院的车。
顾屹安紧了紧手,转过头来:“怎么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看来是三爷魅力不够,吸引不到咱们的宁大小姐。”
宁楚檀摇摇头,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顾屹安看。
“嗯,这样看着三爷,三爷这心思可就把持不住了,”顾屹安伸手拂过她的额,笑意盈盈,“和你说过的,别担心,一切都有三爷在。不过,先前提的送你们去港城,可是有了想法?”
他握着宁楚檀的手,绵柔的手落在掌中,真所谓是柔弱无骨,绵软诱人,他没舍得松开:“去港城挺适合的,我与布朗先生过电报,对方说了些国际形势,很是建议我们尽快前去,那儿总归是小租界,更安全些。”
“舜城不也有小租界吗?”宁楚檀忽而反问。
听到这儿,顾屹安一怔,但很快就回神解释:“是这般的,但那儿是……当家,能少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他说得含糊其辞,但是宁楚檀却是明白什么意思。确实,国际上,谁都比他们更有底气。也是可笑,分明是自个儿的家,却得外人当家才更安全。
宁楚檀微微垂眼,少许,她才小声道:“这事儿,我和爹再商量一下。孟家那一头是让我和孟少爷尽早举行婚礼,百日之内,没剩多少时间了。要离开,也得等婚礼之后。我……”
她迟疑着。虽说知晓这婚事一时半会儿得不能取消,便就是假的,可一旦举办了婚礼,再是假的,在旁人眼里,那也是孟少夫人。
“是我思虑不周。”顾屹安明白宁楚檀的思虑,他默然片刻,轻声应道。
“才不是。”宁楚檀凑在顾屹安的身边,她是知道顾屹安这段时间有多么忙,这些事,本也不是顾屹安一个人的事,她想着,要不然先让家里拖着,就订婚。俄而等到订婚以后,再寻个时机带着明哲他们去港城。
只是怕,孟家会不同意。世上的事,多的是迟则生变。孟家大抵是顾虑这情况,所以才急着让他们俩直接结婚。
“我再想想。”顾屹安道。总要想个万全之策,免得扰了宁家的声誉。
宁楚檀挽着他的手臂,亲昵地叹道:“三爷真好。”
她想了想,又接着道:“三爷的百合杏仁露做得更好。”
“那,咱们走吧。”
“嗯?去哪儿?”
“去吃点宵夜。”
“现在?”
宁楚檀看向顾屹安,今夜里,是不是会太耽误他的时间?
顾屹安牵着她的手,往另一头巷子走去:“嗯,就现在。”
“要去哪儿?去我家还是……”她问。
“去个方便动手的地方。”
最是不在意油烟的地方,比如张老板的店铺。
宁楚檀看着熟悉的店铺,忽而想到张老板对她的不甚欢迎,她顿了顿脚步,沉默地跟着顾屹安悄摸摸地进了厨房。
“不和张老板说一声吗?”宁楚檀看着挽起衣袖开了灶台的顾屹安,不安地问道,“张老板会不会生气?”
“我现下去和他说一声,他才会生气。”他笑言。
宁楚檀不解:“为什么?”
不问而入,主人家应是生气的。张老板的脾气可不见得多好。
顾屹安洗了手,正要取了杏仁出来,听着她的不解问,唇边勾起一抹浅笑,干脆停了手,他招了招手,示意宁楚檀走过来。
宁楚檀不明所以,靠得近了,他就一把将人拢进怀中,凑到她的耳边低语:“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