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中之重是争取个死缓。
庭玉拍拍周逢时的肩,摸到了一把黏腻奶油,他又偷偷往对方背上一抹,神色自如,“走吧,师哥。”
周逢时深明大义:“嗯,走。”
得亏他早穿好了大褂,虽然已经脏得没眼看,但时间紧迫顾不得他故作矜贵,周逢时撩衫迈腿,却现身边人没跟上来,扭头一看,庭玉一身白衬衫染成晚霞的色彩,正攥着衣角无所适从。
“你要多久?”他语气安详,恐怕是死了一会儿,“去换吧,我说段单口。”
庭玉小旋风一样得刮走,只恨没跟从前的周逢时学学魔法变装,半分钟从纨绔公子哥变成风度翩翩的少班主。
周逢时一个人走上台,无论如何,也该躬身道歉:“大家好,我是周瑾时,在这里给您说声抱歉,耽误演出时间,我自掏腰包,今晚的票钱折半。”
“角儿,您刚从染坊出来吗?”
他嘿嘿一笑,摸摸茬,城墙拐角厚的脸皮都攮不住尴尬:“刚跟你们庭老师打仗来着。”
吁声此起彼伏,周逢时当真记吃不记打,在一声声捧场起哄中迷失自我,完全忘记了刚才的窘态,吹嘘起自己的雄姿英,把冰激凌大战当评书讲:
“今日战局可谓势均力敌、旗鼓相当,姑且划分为捧逗两个阵营:李鑫老师蜗居后方为投手,仲霖灵活出其不意,鄙人不才,智商群体力出众,文能蔑视群雄,武能勇冠三军,应当挂帅为将定八方。”
“敌方,茹敏老师身量矮小适宜近战,杜桢徽杀昏了头一心复仇,气势不输项公,而你们庭老师,文弱书生一个,啧啧啧,真真是世人称奇,鬼点子满腹,寡语却是个怪才。”
介绍完人物设定和背景,战局火进入白热化。
“只见那白雪纷飞、寒光毕露,四把雪糕木棍如同快刀飞来,我侧身躲过,定睛一看暗器从何处来,果不其然!”
惊堂木震耳,所有听众聚精会神,周逢时力拔山河气盖世:
“是——芙!蓉!”
就在此时,庭玉掀开帘子登上舞台,笑脸盈盈:“大家晚上好!”
“就是他!”
周逢时双指并拢,剑指敌手,语气铿锵:“那人眼里分明三个大字:‘拿命来!’”
芙?芙蓉?!
齐刷刷地,满堂粉丝跌下座位,异口同声地学舌:“芙蓉!?”
庭玉脚下踉跄,试图佯装无事生,奈何天杀的逗哏儿嗓子敞亮,座下cp粉反应过人,一波配合天衣无缝,想必日后都是人中翘楚。
他从嗓子眼里艰难地挤出来一个字:“嗯……?”
我是吗?是我吗?我该是吗?该是我吗?
庭玉决定死后在墓碑上刻下这人生四问,以便来祭祖烧香的后代参悟哲理。
而周逢时却似乎停滞在这个瞬间。
那枝芙蓉花穿着他送的粉大褂,细白的蕊伸出来,撩开水蓝色的幕布,在女孩儿们声声笑语的“芙蓉”中,恰如其分地出水来。
如此恰好,他像是在盛开。
“瞎叫什么?”
庭玉一甩袖子,烟粉色的布料就在周逢时脸上轻拂了一瞬,他故作矜持,“怎么跟赢家说话呢?”
周逢时火反应过来,眉开眼笑地接话:“您是这个,我给您竖拇指了。”
台下有起哄的:“角儿,解释一下啊!”
庭玉大马金刀地桌边一靠,周逢时单膝下跪围着撒花,溜须拍马:“我们庭老师就是一朵霹雳娇花儿!”
庭玉嫌恶道:“插你这坨牛粪上了。”
别问,问就是情趣,问就是小情侣,问就是万人话聊一宿同人也比不过正主轻轻一卖,拂袖撩衣去。
只要cp粉磕上头就没人会现,这个崩塌的场,他俩是在尬救。
马不停蹄地垫话入活,他俩此生没说过这么火急火燎的相声,更何况上台仓促,身上的黏腻难受得紧,偏偏庭玉还站在身侧,除却刹那的错愕,看起来跟没事人似的,就他浑身上下、戏里戏外都刺挠。
这小子,把自己洗干净倒是体面,反观他舍身救场,顶着一身冰激凌就上台,评书都临场现编。
结束时都觉得亏欠,返场返了四五次,所有演员上台鞠躬道歉,少班主和搭档站在最中间,弯身久久不起。
好在没人掀桌子,粉丝反而反过来安慰惭愧得不行的庭玉。来听相声的其他观众有意见也没吭声,他们来不为看人,只为曲艺,这才最叫人愧疚,少班主给抹了一半票钱,统统打五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