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逢时垂眸看海,看那雪白的浪花。
都说旋长得歪的人,往往性格凶烈,周逢时的旋却端端正正,此刻窝在头顶犯蔫儿。
半晌沉默,张忌扬也不搭腔,剥了两碟小龙虾肉,推到他的面前,抬抬下巴:“吃点儿。”
周逢时摇摇头,离开前喊来服务生,把没开瓶的啤酒都收走了,张总的脾肺到底不是铁打的。他扫了一眼桌子,说:“走了,明天还要上班呢。”
张忌扬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的背影,桌上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兔崽子一口酒也没给他留。
剩半盘小龙虾,一盘毛豆,他笑了,打电话骚扰心上人,夜半三更,央求人家来吃一顿残羹剩饭。
关卫生间抽半包烟,上台前窝囊地躲,半夜冲兄弟撒泼——第二天周逢时照样在瑜瑾社大门前冲人招呼,穿上相配的大褂,撩开帘子,介绍自己时,就拿与对方的亲近取乐。
后台墙壁上贴着2。o版本的《金玉良时营业指南》,王晗向来丧心病狂,押着他俩每天表演前默背三遍。丫头片子自打册封了“幕后监斩官”,独掌后台生死大权,连少班主及夫人都不怕。
庭玉整整领口,翘起嘴角向他笑,安慰道:“师哥你随便就好。”
周逢时已然在崩溃边缘,没人知道他心底里那点儿赴汤蹈火,没人懂他有多割裂纠结。
一边是王晗叨叨着“给老娘大胆一点!金玉良时卖起来!”,一边是庭玉无辜看向他的眼睛。两面夹击,周逢时只恨不能一头撞死到柱上,痛呼世道险恶!
于是最近在瑜瑾社的每分每秒,比起之前更要煎熬,半个月过去毫无好转,倒是周逢时被暑气蒸得彻底麻木,懒得去也不愿去再深思。
正在台上的是李鑫和茹敏,一对搞代码的同事,办公桌坐面对面,认识三年都点头之交。偶然在瑜瑾社买到邻座的票,四目一对,你一三五来看我二四六来瞧,硬是把这番早早靠相声系起来的“红线”扯了忒长。
去年年初搭伙来瑜瑾社面试,满打满算也演了一年有余,周逢时喜欢他俩的风格,老油条的年纪,豁得出去脸皮,跟粉丝讲话像逗闺女。
他靠在台柱子上听《口吐莲花》,活儿没趣人比较逗,吃完雪糕的棍子就插到盆栽里。正值初夏,我社壮硕男子颇多,后台空调就开得齁足,唯一怕冷的却不是唯一的女士,庭玉盖着件周逢时的衬衫,还在心里抱怨,满背破洞不挡风。
周逢时睨他一眼:“没事儿干就再去买点冰棍回来。”
庭玉回应了他一个力道劲足的喷嚏。
“去去去。”周逢时轰鸡赶鸭似的把人丢出了瑜瑾社,喊道:“多买点儿,别扣扣搜搜挑便宜的,我给报销,看着点手机消息。”
王晗望了望窗外烈阳当空,不满道:“热成这样,出去把人都烤化了,你还让庭老师跑腿,快上台了吃哪门子雪糕。”
周逢时很不屑,就这丫头的眼力见,还贴心小棉袄呢,应该是夏天的暖宝宝,冬天的比基尼。
庭玉离开冰窖,舒一口气像空调外机,虽然酷暑高温不怎么好受,但继续呆着有被冻成冰棍的风险。他好几分钟才回回温来,揭掉罩在背上的衬衫,盖上头顶,挡住了耀眼的太阳。
方才僵硬的手刚暖和了,又伸进冰柜里拨拉,周逢时要吃那种柠檬的,整盒塞在最底下,他抠着冰柜篮子往上搬,突然电话声响,他一惊,中指指甲掰了一下,淤青冲了半个指甲盖。
庭玉捂着指头,夹着冰激凌,捏着电话,一个头四个大:“嘶,喂,师哥。”
“怎么了?”
“你给我打电话来,问我怎么了?”他哭笑不得。
周逢时说:“听你头句话声音不太对来着,以为你摔了,没事就行。哦,对,从市租两个充电宝回来,直播的手机没电了。”
前半句话使得庭玉愣了,半分疼痛都被捕捉,还来不及细细动容,后半句话又让庭玉顾不上回味,连忙答应,也怕雪糕热化,提着大包小包跑回去。
一角赤红大褂,乘着难得的清风飞扬,周逢时三步并作两步来接他,偷摸斜着眼睛,方才芙蓉面冻成了冰雕,出去晒晒,红润不少。
他问:“你要吃哪个?挑完放冰箱。”
庭玉摸了一把脸颊,抹开黏在睫毛上的薄汗,眼睫折上去又绽开,汗滴抖落,像一滴墨水滴落在纸上,摔开一朵花。
“我想吃香草的。”
拆开包装,冰凉的雾气缓缓散开,一滴奶油顺着木棍往下淌,庭玉没多想,举高了雪糕扬起脑袋,伸舌就舔。
还没舔到的时候,粉红的舌头晾在外面,唇边一圈涎水在太阳光下亮晶晶的,他喊着师哥,口里含糊:“师哥,唔,给我抽张卫生纸。”
“快啊,要流下来了……”奶油化得太快,庭玉四顾不暇,嘟囔着叫周逢时快点。
猛然,一包卫生纸带着疾风闪电甩到他的脸上,把庭玉砸了个满脸奶油,满目震惊。
周逢时无声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