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玉挂了电话,起身伸懒腰,准备收拾教案,去学生家里上课。这是他的尾声课堂,七个孩子上岸三人,比例已经很高,惹得同行眼红又敬佩,但他的个人信息又保护得极好,下课后完全找不到人。
尽管是在周诚时掌控下的,但机会是他自己找来的,挣了数笔钱,也值得喝彩。庭玉心情愉悦,路上看到挑担卖梨膏糖的爷爷,想起远在故乡,自小嗜好这一口的师哥,便称了二斤带走。
他自己也吃,含了半颗,欲化未化,借此怀念四合院的糖匣子,怀念不论何时打开都塞满吃食的点心柜。
正讲一道化学题,庭玉牛仔裤的贴身口袋突然疯狂抖起来,催命炸弹一般,狂地振铃。
上课接电话是坏习惯,会干扰到屏息凝神解题的学生,庭玉不动声色地掏出手机,看也不看,瞎摸索着挂掉了。
他以为是师哥,赘述思念的电话来一通足矣,可第二通响起的时候,庭玉就心生不安了。
或许是分社装修出了岔子,急需和他商量,庭玉一手捂住尖叫不止的听筒,又布置两道题,向学生家长道了歉,出门接电话。
来电的是周诚时。
庭玉长舒一口气,诚时哥找他,这没什么好震惊的,如果带来了宣布家里松口的好消息,庭老师就能原谅自己上课接打电话的失职。
庭玉接起来,没抱希望所以语气轻松:“诚时哥,有什么事儿吗?”
那刹那,他的耳朵灌进的仿佛不是声音,而是一场势如猛兽的洪水,万钧雷霆闪电劈列了庭玉的耳膜,碎成满地残渣,好像玻璃茬插进耳孔,凿出淋漓的鲜血。
他膝盖软,耳朵痛得抽动了四肢五感,用能掰断钢筋的力气撕扯着庭玉的神经。手机砸在地上,摔碎成一片狼籍,电话却还没挂断,电流声和周诚时的声音混乱揉杂,如同电视花屏的酥麻味道被捅进他的喉管。
舌头酸痛到僵硬,像一根棒槌,硬逼自己出声,几乎要吐出血沫。
不知过了多久,他挤出一声:“好……我答应你。”
客厅成了灵堂,挂起丛丛白花,二胡哀乐绕梁三日,在每个人的心头都笼罩起一层密不通风的阴霾。玟王府似乎一夜之间变了个样子,蒙上一张只有黑白的色卡,满眼充斥着黑白的遗像、黑白的花圈、黑白的衣服。
而庭玉双目赤红,血丝爬遍雪白的眼球,又伸长触角,扣挖起漆黑的瞳孔。
他呆愣地杵在原地,两脚浇筑水泥,动弹不得。方才听见某个人号的一句施令“去换身孝服”,庭玉便顺从,机械一般脱下秋装,换上单薄的白麻衣。
寒风穿堂,毫不留情地甩他耳光,仿若在替离去之人惩罚不孝徒孙。庭玉的脑袋都被抽歪,脖子还僵挺着,硬生生挨着狂风和师父的巴掌。
师父从来没打过他,更别提扇脸这种羞辱的事,这是第一次。庭玉向来乖巧,口舌伶俐,眼里和手中永远有活儿,自拜师起就是师兄弟们公认的最讨人喜欢的徒弟。
可他现在傻站着,根本无所适从,庭玉一夕间又打成了周家门下的陌生人,不知该人人都忙碌的葬礼上做什么。
过了很久,他慢慢伸出手,猛地拉住面前飘过的袖子,声音细若游丝:“我,我也该帮师父,待客。”
他压根没看清拽住了谁,瞳孔半晌才聚焦成点,面对着的是一脸疲惫的李瑾渠,诧异道:“你说你要干嘛?”
李瑾渠只是太累没听清,没成想庭玉的反应巨大,手像被烫了似的颤抖着迅缩回去,惶恐地钻回袖子里,连连后退。
“庭瑾玉!来北房一趟!”听见有人叫他,庭玉如梦初醒,浑身一激灵,立刻拔腿冲进师父的卧房。
空留下莫名其妙的李瑾渠,不知所以然。
师娘的遗体躺在棺材里,棺材却不在厅堂,而是摆放在师父师娘同床共枕了几十年的北房。
他违了规矩,让师父先开口:“你来了。”
“嗯,师……师父。”
周柏森点头,尽力也没能支起佝偻的背,庭玉赶紧跪着过去,替师父扶腰。
“要叫,就大声叫,扭扭捏捏像什么话。”师父转动一双浑浊的花眼,上下扫他,然后扭过头,轻描淡写地评价:“瘦了。”
膝盖膈在青石砖上,冰凉刺骨,庭玉毫无知觉,只顾着回答:“您也瘦了好多,师父,我扶您去躺一会好吗?”
“罢了,能多看几眼算几眼吧,这辈子也就看不着了。”
双人乌木棺里,师娘被白布从脖颈紧紧盖到脚,独露出一张和蔼的脸,宁静地闭着眼。
棺头刻着两个名字:“周柏森、吴杨婉”。
“这还是结婚后,你们师娘第一次和我分床睡呢,我看她睡得也挺安稳,她比我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