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由周逢时说出口,庭玉着实诧异。
但稍一回忆,就觉这段时间确实受了照顾,潜移默化地被他包容,自然而然地越过界限,两人怀着不同的心思,于是一个迷糊,另一个则心甘情愿。
亲近常常裹着玩闹的外衣,周逢时看他的眼神都刻着两情相悦了,庭玉还觉得自己最近有点儿得寸进尺呢。
有几个小朋友很喜欢他,抢着跟他牵手,庭玉有些受宠若惊,蹲下身来平视他们:“今天你们也要表演吗?”
“是呀是呀,哥哥,你也要表演嘛?”
周逢时一直不喜欢小孩,生了一脸凶相,小朋友往往也不敢惹他,这会儿却起了撩闲的心,也凑过来:“对啊,我俩一起上台说相声。”
“啊啊啊,他也是说相声的,只有他和齐一铭在学相声。”两个小男孩被推到前面,有些羞涩的挠了挠后脑勺,有模有样地做自我介绍,轮流跟他撒娇说紧张,穿着不合身的大褂,个头还不到他的腰,庭玉一手牵一个,冷淡的五官都柔和了不少。
周逢时实在不能理解,偷偷跟他咬耳朵:“你这么喜欢小孩儿?”
“还行吧,挺喜欢的,你不觉得他们很有意思吗,你小时候学相声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周逢时不屑道:“我以前可比他们辛苦多了,别说三伏三九,就是烧肺炎、跳楼车祸都不带停的。”
他又好奇又促狭:“你原来在常乐学相声的时候,也就这么大吧,穿个小破大褂,上台就脸红,嗯?小玉小朋友。”
话一出口,周逢时就后悔嘴快,戳了身边人的痛处。庭玉面色一凝,还没回答,就被牵着的男孩抢了话:“哥哥以前也在这里学相声吗?”
与此同时,周逢时皱着眉头,踌躇开口,关于道歉他不怎么熟练:“话赶话,顺嘴了。”
而庭玉躲开他的眼神,转过身来摸摸小朋友的头,柔声再回答,杏眼柳眉笑了笑,在酷暑扬起一阵春风。
擦肩而过时,庭玉从他耳旁掠过,轻声说:“没关系。”
今天的行头是庭玉挑的,五十九元两件,锦绣丝绸堆出来的二少爷也换上了淘宝款,浑身都是线头。他扯着衣角袖口,看庭玉低着头给他用打火机燎掉。
此次行程纯粹为了满足他的私心,既没公布网络,也没必要花哨抢小孩子风头,周逢时嘴上嫌弃“头一回穿这破衣烂衫”,却顺他的安排,低调得不像少班主的作派。
他俩边换衣服边随口对活儿,逗哏喋喋不休,捧哏只需嗯嗯啊啊,说的是一出经典相声《对对联》,周逢时流着口水穿尿布的时候就会演,口中活儿不断,思绪却早飘到了十多年前的常乐。
那时候的春晚小品还很逗乐,曲艺班也还很红火,顽童少年心比天高,无奈命比纸薄,老艺术家周柏森授课还要带上亲孙子——可周逢时名字里挂着“瑾”字,自觉是相声世家的天之骄子,课上内容他早都烂熟于心,从头学起跟有病一样,他便成天琢磨逃课去哪儿玩。
每次都被现,被现就是一顿骂,骂完接着逃。其实从小,除了台上演出,他都有一把熊心豹子胆。
可今天,站在数年后的常乐后台,周逢时忽然不想再逃。他想走进隔壁班,看上一看眼里闪着光的庭玉,拉他在那时候就磕头拜师,听幼小的庭玉喊一声“师哥”。
他那会儿也是毛头小子,但也一定会装大人似的:“师弟,以后我罩着你。”
时光又被掌声拉回,庭玉拽拽他的袖子,嘱咐道:“下一个节目。”
周逢时“嗯”了一声,心不在焉地玩打火机,庭玉从兜里摸出一包富春山居,给了他一只。
他却不知出于什么心思,摆摆手拒绝了。于是看着庭玉轻车熟路地含烟、点火、虚白的雾慢悠悠地飘上来。
周逢时从来没有如此认真地去看一个人抽烟的样子。
从前有人说他抽烟有范儿,特带感,也有不少小男孩,喜欢张总叼着烟用京话骂人的感觉。长相凶戾的人干什么都一股匪气,特别是他,少爷心外裹着土匪皮囊,仿佛下一秒就要抄起烟灰缸砸人。
而庭玉却在第一步就惹人。
他衔着细烟,掌心拢起一处避风港,另一只手按下打火机,因为微微用力,拇指指甲盖泛起一圈白,随即松手,又恢复淡粉。
他蹲着,庭玉站着,前所未有的仰视角度让他感觉奇妙:嘴唇的红润,火苗的亮橙,贝齿的极白,三色明亮碰撞,他就像是一个刚从炼炉里烤出来的瓷器,从火光中来,却带着水淋淋的色泽。
庭玉呼出一口气,吐了个烟圈,周逢时的眼神便追着烟圈偏过头,余光却冲着抽烟的瓷人儿呆。
可能是没烧好,颜色暗沉了些,质地浑浊了些,疲态明显了些。
一瞬的眨眼,烟圈散了,周逢时还没来得及惋惜,庭玉就吐出了第二个,比刚才那个更大更圆,更好看。
烟盒空瘪,被庭玉抓在手里轻轻地捏。他突然走过来,身躯把面前的烟雾直挺挺地劈开,于是略带黑眼圈的眼眶红了,呛得不住咳嗽,压了几天的沙哑嗓子咳到破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