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逢时蹲下身子,在绵绵泡沫的盆子中蘸了蘸,在他左右两边脸上各画了三道胡须。
庭玉抄起肥皂砸他,洗衣水泼了一地。
佟春生的院子有年头,面积不大,客厅里摆了张床,充当随困随睡的卧室。还有一间杂物房,原先收纳很多三弦,有他的珍藏,也有学生们的旧物,在葬礼上分了一分,其余做了陪葬品,便空荡荡了。
周逢时拖着木箱子,听庭玉边洗衣服边指挥他摆放,累得大汗淋漓:“包工头,您看可以收工吗?”
“还没扫地拖地呢,全是灰味儿怎么睡!得着啊!”
周逢时绝望道:“现在一点钟了!”
庭玉仰起酸痛的脖子,大力反驳:“平时在家你一点睡觉吗?哪天不是亮灯亮到半夜三更!”
“那!那还不是因为你?!”
周逢时恬不知耻,扑过来耍流氓,拿脏手挠他的嘎吱窝,拨弄细瘦肋骨像在弹弦儿:“庭芙蓉你看我今天治不治你?小样儿!”
这下,装满水的盆子彻底掀翻,庭玉一脚踢开盆子:“给我滚去洗澡!”
周逢时抄起他的膝窝,抱住他滑溜溜的光洁后背,心满意足地洗澡去了。
佟春生的床铺也落了灰,庭玉只好扯了张从四合院带过来的凉席铺上床,和周逢时挤着睡觉。
金镶玉的竹料,竹性温凉也不黏背,可中秋已过,北京的秋老虎仍在耀武扬威,房间没有空调,只有一盏老风扇,风小叫声大,热得人头昏。
他俩倔强地盖着肚脐眼,被屋里飞舞叫嚣的蚊子气得抓耳挠腮。
周逢时给他拍背,哄庭玉睡觉,可倒霉的二少爷着实心力交瘁,数羊不过五十只就睡了过去,不省人事。
庭玉侧躺着,被他无意识圈在怀里,他思考一番,抬起周逢时的一只手,搭在自己腰间。
说来天翻地覆,简直叫人乍舌——他爱上了搭档的师哥,撬走了瑜瑾社少班主,捡来个祥临集团的二少爷,还落得私奔下场,挤在一米五的破板床上做春秋大梦,愁明天的饭钱和夸下的海口。
种种一切,堪称骇人听闻。
庭玉凝视着周逢时的睡颜。
夜色剔透,在他脸上投射了半边月光,把立体的五官切割开,暖白的皮肤映着几块阴影,像雕塑一般精致。尤其是那座拔地而起的鼻梁,最夺人眼球。驼峰耸立,窄得像刀锋。
他分明随时都可以抽身而退,不受任何的惩罚和影响。
庭玉眨巴着眼睛,苦思冥想。
“半夜不睡觉,看情郎呢?”
庭玉吓得一抖,赶紧闭上眼睛假装没听见,他看得太投入,捏着目光当作笔,描摹周逢时的模样,注视喉结而忽略了睁开的双眼,于是被抓了个正着。
周逢时低声笑:“睡不着?”
“嗯。”庭玉闷闷地挤出鼻音,“有点儿。”
前路迷茫漫长,仅剩彼此伶仃。他独闯北京无牵无挂,反倒斤斤计较,周逢时背着一身责任,却比他更要坦荡。
周逢时在夏凉被里乱抓一通,捞起他的手,捧在并拢的掌心中。
他满脸认真,正想开口却被庭玉打断,闷在自个儿怀里的人喋喋不休,语气急躁:“只是因为水土不服,洗衣服胳膊酸,下午没吃饱,肚子岔气,小腿有点儿抽筋……”
“停停停,年纪轻轻浑身毛病啊。”周逢时两根手指作剪刀,夹住他滔滔不绝的嘴唇,“从玟王府到荷华才几步路,你整上水土不服了,到底要说啥?”
被直白地拆了台,庭玉缄默不语。
周逢时捏他屁股,逼他开口。庭玉半晌才抬起嘴角,眯起一双烂漫杏眼,拖着长长的鼻音:“师哥我没事儿。”
“师哥对不起你,委屈你了。”
他的话音未落,却被周逢时横插一句,抢了先。那句莫名又郑重的道歉,令庭玉诧异地瞪大眼睛。
周逢时的语调仿佛坠着铅块,沉而沙哑:“抱歉啊。你跟着我,现在吃苦,以后能不能享上福,其实我心里也没底儿。”
“不顾你的意愿把你拽过来,绑上这艘破船,你想打我骂我怪我,都随你。”
周逢时沉沉吐出最后一口气,浓眉打成结:“总之,别离开我就好。”
二少爷向来跋扈专横,从没受过要向人低声下气的委屈,即使是情难自抑地低头妥协,也含着霸道,要打要骂随意,要杀要剐也无惧,只要能把心爱的人拴在身边,他不介意做一回臭不要脸的伪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