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如今,想要儿孙算是没戏,闺女更是天方夜谭,周逢时想当师父的理想大概是彻底泡汤了,只能退而求其次,教教老大爷过瘾。
茶油鸭腿放到冰凉,沪太八号也不再硬挺,葡萄梗都软了下来。周逢时乐此不疲,正唱到《珍珠衫》,学遭骗失身又被休回娘家的倒霉王三巧,满目伉俪深情,渴望破镜重圆。
他唱其中一段《满眼落泪跪溜平》,向县官老爷倾诉实情:“老爷容我秉实情,我二人并非是同胞兄与妹,那个罗德二字他是更名。”
周逢时跪坐掩面,声泪俱下,还没等他竖起手指头,向苍天大老爷公布大白真相:“我的前夫本姓蒋,我二人抓髻夫妻……”
倏地,一剪身影闪进他的视野,白净的面庞像颗珍珠,两粒黑水晶镶嵌眼眶,叫周逢时口中呼之欲出的唱词“我们两个恩爱非轻”,霎时变得生动而鲜活。
庭玉穿着拖鞋背心,足够接地气,可气质使然,仍旧如高洁白莲亭亭玉立,和混进凡尘就打滚撒欢儿的周逢时站在一起,显得非常格格不入。
尽管庭玉张口就唤“哥”,也没人当他俩是亲兄弟,只惊奇荷华这片老地方,竟有幸搬来两个新鲜的盘靓脸蛋,驻扎一双仪表堂堂的小哥儿。
大爷学唱曲,也不忘替闺女操心终身大事:“这个俊孩子,有没有女朋友啊?”
庭玉方才偷偷听了许久,多半猜出周逢时又捣了什么乱,于是话里客气,话外胡扯,只怕惹恼了他的“学员”:
“有,我女朋友可凶了,快一米九的壮高个,特爱吃醋,根本不让我跟别的姑娘有丁点儿眼神交流。”
得,这是个妻管严,女友还是只河东狮,可见庭玉的窝囊没主见,绝不能成为家里的顶梁柱,瞬间失去了大爷大妈的喜爱。
庭玉偷笑的嘴角被周逢时全然看见,气极反笑,只能一手拎起信口胡言的芙蓉,一手作揖向各位道别。
约好明天的课堂。并肩走在路上,周逢时记仇哑巴亏,拿这巧舌如簧的小坏蛋没辙。
他俩聊天,口头记账:“教大爷唱曲,能挣五千六,加上模特和家教工资,有五万。”
庭玉记在脑子里:“那距离四百万目标,还差……”
“三百、九十、五万。”
第7o章挣钱路
这般庞大数字,叫他俩齐齐唉声叹气,纵使有宰相的肚量,也实在难以盲目乐观。
趁夜色,周逢时广开臂膀伸懒腰,舒筋活络、放松身心:“烦也没用,甭愁眉苦脸了。”
他捏起对方耷拉的软脸蛋,提起柔润嘴角,塞了个不干不净,吃了没病的脏葡萄。庭玉兀自愁,压根没注意,张口囫囵吞了,又把籽儿吐到周逢时掌心。
他随手一抛,臆想来年丰收时节,胡同的墙缝砖格里能长出一网葡萄藤。
相声说,什么都能有,不能有病;什么都能没有,不能没钱。前者,两位正值壮年的小伙子没啥可担忧的,干糟蹋身体的事儿不亦乐乎,尤其是周逢时,时常熬夜“运动”,折腾得庭玉叫苦不迭。后者,他俩的确窘迫,由奢入俭难,锦衣玉食地住过玟王府四合院,更看荷华的破屋烂瓦不顺眼。
故小半月过去,仍不习惯,主要是不肯接受,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思乡之情泛滥成灾。
周逢时抱着庭玉:“我想按摩浴缸和衣帽间了。”
庭玉抱着周逢时:“我想空调和师娘做的饭了。”
若是本事能论斤称量,他俩定是荷华里最阔的大款。以往肥马轻裘的好日子已成追忆,周逢时只能在餐桌上回忆峥嵘往昔,喝着隔夜醪糟汤大吹牛逼:
“想当年,腰缠万贯、驷马高车,都是你二少爷我洒洒水而已!”
庭玉嗯嗯嗯地敷衍附和,头也不抬,顺便把剩饭拨进他的碗里。
周逢时放下搪瓷海碗,吃饱喝足,在庭玉脸颊印下一吻,准备上班去。
他成了街坊里远近闻名的曲艺老师,慕名而来的新客户越来越多,甚至开出两个时段的课堂,抢了隔壁老年大学的饭碗。
而庭玉,又重拾起应试考试的知识,常常备课到凌晨深夜,周逢时怎么催促都没用。
一对师兄弟分头忙碌,为挣钱养家而卖命。他们时刻谨记着,双双背水一战,背负着全中国的相声粉丝的殷切期待。
而且不仅他俩任重道远,瑜瑾社唯一知晓实情的王晗也压力山大。
今天下午,王晗趁着瑜瑾社众人演出,偷偷跑出来了。
她头回来荷华,就被狠狠惊了一把。
“真够老破小的,我以为老鼠窝呢,不如你俩直接住天桥底下算了,也没什么区别。”
王晗一惊一乍,“这危房,赶明儿地震就塌光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