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甭编打油诗了!”茹敏一挥袖子,急切地问:“您俩真的看对眼了?”
周逢时理所当然:“是,非他不要了。”
不是梦,也不是愚人节,即使周逢时疯耍人玩,庭玉不可能配合他,再联想往日种种,二人的相处点滴仿若细雨扑面而来,浇得所有人后知后觉地恍然。
一切的有迹可循,此刻都挑明了,结局近在眼前。
突然爆出一串剧烈的掌声和喝彩,杜桢徽打头阵拍手叫好,欢欣雀跃:“恭喜庭老师晋升班主夫人!恭喜嫁入豪门。”
其余人连忙跟着鼓掌:“恭喜少班主迎娶社花!佳偶天成,周府门庭生辉!”
“停停停!”
周逢时比了个暂停的手势,比在大马路上指挥堵车的交警还要无可奈何,好不容易等到这群普天同庆的人安静下来,他终于能插得上话:“不是豪门,别刺激我了行吗。”
“我俩早都被家里人和师父现了,所以才被赶出家门,不许上台说相声,也没钱可花,所以这次专场的失误和我们俩的疏忽脱不了干系,向各位道歉了。”
庭玉也肃穆下来,在瑜瑾社众人面前弯下腰,郑重道:“对不住大家。”
他俩言简意赅,将来龙去脉开诚公布,真诚而歉疚,又怎么会被埋怨呢?对于这一点,二人心知肚明,不觉得如释重负,反因为大家的体谅更愧疚。
纵使百般震惊,刘赫佘蒙一唱一和,安慰这双郁郁不得志的棒打鸳鸯:“好着呢,人还在就有希望,我们哥几个虽然年纪大了点,但思想还是与时俱进的,绝对无条件支持少班主。”
周逢时感动,自责酿在胸中密坛里酵,在七嘴八舌的开导中更上一层楼。他并不是为赋新词才登层楼,新愁拽连旧愁,一夜之间脱胎换骨,长成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伟岸英雄,令父母长辈唏嘘感慨,男子汉顶天立地。
可斗转星移,他反倒羡慕起地面上脚踏实地的众生,百态碌碌,虽奔走操劳,但也平庸快乐,百年后带着可贵的回忆和财富含笑九泉,在土地、大海或流浪狂风中,静候下一世的轮回降临。
人在经历过至亲离世后,往往会增生出一些对生死前所未有的看法,周逢时放空大脑,任由思绪迎风飞翔,回看二十六年的短暂人生,走马灯般流畅而零落,抓不住记忆的一角衣袖。
他两袖清风而来,游历、游戏了凡间,为祸一方,待走时必定遭受唾骂,所以周逢时也别无他求——
只摘得一朵芙蓉花足矣。
摔坏的牌匾被庭玉抱在怀里,哄孩子都没那么细致入微,瞪大双眼拧住眉,像只小显微镜一般,检查木牌的裂纹。
硕大一块,金丝楠木的实木料子,别说是在三十年前,即使放在现在,叫手眼通天的周二少爷去寻,都得打着灯笼费一番功夫。再结实的牌匾,从三米多高的地方摔在摔水泥地上,必定逃不了受伤,庭玉越看越心痛,葱白指头描摹裂痕,又描摹金色大字“瑜瑾社”笔迹,怜爱半晌才舍得抬头,“该怎么办啊?还能修吗?”
“认识个师傅,手艺特别好,但早些年就金盆洗手退休了,我跟他有交情,但钱给的不够也不行。”这种事情,周逢时绝不亏待,不吝啬,倾家荡产也要还个瑜瑾社的脸面,当即杀伐果断地打电话,在大晚上把修复先生吵醒,花真金白银请人出山,约定明天就来送物件。
平白无故损失小金库,周逢时气得狂,和庭玉你一言我一语地怒斥那些来捣乱的脑残粉,聊以苍白的自我慰籍。
解决了心头烦事,两人皆长出一口气,收拾了东西向诸位道别,而瑜瑾社已然变成了依依不舍的苦情连续剧片场,得知他俩归期未卜,大伙挨个挥泪,真情实感地牵住他俩的手嘱托叮咛,天寒加衣、地冻生炉,恨不得交代了未来十年的关心。
场面太过温情脉脉,显然不符合二少爷的基调,周逢时竟然被闹出了大红脸,痛骂杜桢徽汪枉旺,别哭得像送葬似得。
庭玉原本也有些不好意思,却现师哥更无地自容,犯起别扭劲儿就拿吼声掩盖真心,于是立马脱掉难堪的外衣,在一旁煽风点火,兀自乐不可支。
于是又笃定少班主的可爱,含在舌根心头品味,舍不得囫囵咽下。
师哥走在他身侧,还在喋喋不休地念叨,嫌弃瑜瑾社众人小题大做,搞得氛围太煽情,庭玉静静听着,偶尔被他的抱怨逗笑,就侧过头去看周逢时刀刻斧雕的侧脸。
他骂着,回头巴望,宁愿绕远也要走直路。直到必须拐弯时,两双眼睛再看了即将被街角高墙吞掉的小小的瑜瑾社,后彼此对视,怅然与释然,失意与快意,在这场娓娓道来的告别中点上落笔的句点。
高耸入云的集团大厦,每一寸角落都姓周,庭玉踏上光洁的瓷砖,镜面反射着浑身上下,一览无遗。
闯进大门,站在这里,理应腿肚子颤。可庭玉茕茕孑立,开口时不卑不亢,嗓音清朗洪亮,将他师哥的理直气壮学了个十成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