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师们低着头,不敢出声。
莉莉终于动了。
她慢慢跪下,双膝砸在地毯上,出闷响。
然后,她把额头重重磕在地上,一下,又一下。
“公主殿下……求您……不要再提了……”
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地毯上,一颗一颗,像血。
“奴婢……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僭越……求您……别说了……”
她哭得肩膀抖,却始终没有说出任何一个字。
安娜看着她,腿一软,也跪了下去。
她抱住莉莉,把脸埋进她颈窝,哭得像个溺水的人。
“莉莉……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
莉莉没有回抱她。
她只是轻轻拍着安娜的背,像从前无数个夜晚那样,一下,又一下。
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
“公主殿下……没事……奴婢没事……”
“您……别哭了。”
安娜哭得更凶了。
因为她知道,这句“没事”,是莉莉用命在护着她。
莉莉送医师们离开,还请求他们忘记今天生的事情,因为,公主不能被看到脆弱的样子,这是王室的尊严和国家的脸面。
莉莉很清楚,一切都变了,也再也回不去了。
她知道安娜为了保住她的命,亲手在刑房里踩碎了她们之间最后一点温情。
她知道安娜在那些医师面前吼她、在众人面前命令她“说出来”、在深夜里抱着她哭得像个孩子——那些眼泪,都是安娜在用命换她的命。
一个奴隶,怎么可能配得上这样的代价?
莉莉从小就明白自己的身份。
她是被买来的货物,是王宫里最低贱的那一类人。
公主殿下可以宠她、可以和她形同姐妹、可以把身体交给她“惩罚”,那只是公主一时的心血来潮,一时的纵容。
可一旦东窗事,一旦真相有可能毁掉王室的颜面,她就什么都不是了——只是一个该被杖毙示众的贱婢。
那些打手用刑时,从来没把她当人看。
鞭子落下来时,他们的眼神像在打一条狗;银针刺进去时,他们甚至会笑;把她倒吊、灌水、按上木马时,他们嘴里吐出的污言秽语,比鞭子还疼。
一个奴隶,打死算得了什么?尸体扔进乱葬岗,连个名字都不会留。
要不是安娜一次次用“公主的尊严”去压住那些人,要不是安娜用最残忍的方式把她包装成“罪大恶极的逆婢”,她早就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莉莉不敢再有任何妄想。
她把心底那一点点残存的、卑微的爱意,像压扁一朵花一样,死死碾进最深处。
她学会了把所有情感都藏起来,藏到连自己都快感觉不到。
她学会了在安娜哭的时候,立刻挤出那个完美的、训练有素的笑;学会了在噩梦惊醒时,先去拍安娜的背,说“公主殿下别哭,奴婢没事”;学会了在安娜伸手想抱她时,身体本能地僵硬一瞬,然后再乖乖靠过去。
她不再是安娜的“莉莉”了。
她只是一个合格的女仆。
每天清晨,她跪在床前,轻声唤醒安娜;
每天夜晚,她铺好地毯,蜷在床脚,呼吸控制得极轻,生怕打扰公主;
她给安娜端茶、梳头、暖被窝,做所有一个贴身女仆该做的事,却再也不敢多看安娜一眼,再也不敢多说一句多余的话。
只要能留在安娜身边,哪怕只是作为一个普通的、卑微的女仆,就够了。
她不需要安娜的爱。
她甚至不敢要。
因为她太清楚,一旦她再流露出一丝“僭越”的痕迹,一旦安娜又因为心软而纵容她一次,她们就会再一次跌进那个深渊——只是下一次,可能谁都爬不出来了。
莉莉偶尔会在无人时,偷偷摸一下藏在袖子里的那个小荷包——不是她绣给安娜的那个,而是她偷偷为自己留下的、用最后一点力气绣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勿忘我花。
她会轻轻摩挲那些针脚,像在摸一个早已死去的自己。
然后,她会深吸一口气,重新把袖子拉好,重新戴上那张恭敬的面具。
因为她知道——
安娜为了她,已经付出了太多。
她不能再让安娜付出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