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就要拄着龙头拐杖往下跪倒,萧洛陵扶了一把,语气极淡:“老夫人不必多礼,朕也不过是信手间成全了一桩好事,老夫人可知,朕寡居数年,此生无欢可言,能为天下有情之人尽绵薄之力,也算是朕为太子将来积攒功德了。”
这话让屏风内的绪芳初听得殊不是滋味。
寡居?请问天子这个“寡”,是指的他儿子的母亲已经死了吗?
她还活得很好呢!
裴老夫人听闻此言,对新君的敬畏与钦佩之中,生出了几分可怜,“陛下正值英年,富有四海,将来定能琴瑟再续,坠欢重拾。”
萧洛陵开怀畅然:“承老夫人吉言。”
新君似乎察觉到屏风后头影影绰绰,藏匿了不少人,目光朝那扇檀木屏架望了一眼,这一眼看得绪芳初搭在膝前的手指重又细细抖动,宛如筛糠,额头又为细汗所濡湿了。
好在,他也不过只看了那么一瞬,便冷淡地移开了目光,抱起萧念暄离开了正厅。
绪芳初道君王日理万机,他大明宫中还有要事,只是来此意思一下,意思到了便打道回宫了,她紧绷的肩背犹如融化的积雪般松懈流淌了下来,身旁绪瑶琚微微惊诧,她总感觉妹妹对新君似乎格外的恐惧。
不过这也难怪,妹妹从小养在山里,未曾如她们这般早已睹过几回天颜,畏惧君威实属正常。
新人入洞房后,昏黄的天色仿佛一瞬间便黯淡了下来,层层叠叠的暮云宛若一泓深不可测的寒水,口中吐哺,夜色便倏然降临,那色调极为冷艳。
裴雪青不放她们离去,拉着她们又吃了不少酒菜,到后来绪芳初实是憋不住,告辞说要更衣,裴雪青便让丫鬟带绪四娘子前去。
谁知那丫鬟走到半路,忽听人说国公爷那边闹洞房,她很是激动,脸颊涨得通红,蠢蠢欲动,绪芳初看出她的心思,坦然一笑:“想去便去吧,只是还烦劳告诉我,茅房还有多远。”
丫鬟贴心地往前指了指,焦迫地道:“娘子往前穿过那道月洞门左拐,到一片湘妃竹前,沿右侧小路再走十几步便到了。”
说完丫鬟便激动地赶去凑国公的热闹,飞奔的身影消失在了廊腰后。
绪芳初叹息了一声,顺她所言的方向,穿过月洞门。
穿过月洞门后本该立刻左转,寻找下一个目标湘妃竹,但耳中不期然听见汤匙敲在碗壁上的声音,清清脆脆的。
也不知为何,洞房那边闹得如斯厉害,可这国公府内苑此刻阒寂安谧,仿若无声无息,连汤匙与瓷碗的碰撞声都清晰可闻。
绪芳初怔忡地寻那声音望去,只见不远处回廊底下,有道被月色与惨红绢纱灯笼透出的红光笼罩的背影,修长峻拔,端是坐在那便似玉山竦峙,给人以沉稳威重之感。
是新君!
绪芳初近乎要拨转脚尖立刻往回走,但她却听见他清幽偏沉的嗓音,顺晚风飘渡而来:“好吃?”
接着他怀中便有一个稚嫩清澈的童音:“还是没有阿耶做得好吃。”
是、是她的孩子。
当年送他走时,绪芳初连一个乳名都没为他起,内心无比害怕与他产生联结,害怕对他有期盼、不舍。
这本是她无可奈何才生下的孩子,她根本不想要这个孩子。
可也不知为何,她却还是想听一听,听他的声音,听那个婴儿嚎啕的哭音,变得软糯而清柔,听着就知是被保护得很好的乖宝。
她想再听一句,听一句就走。
萧念暄早就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仰起了脑袋,看向头顶阿耶松风水月般的俊颜,敏锐地感觉到阿耶的神情放松,但他却很心悸,不安说:“阿耶,有人。”
绪芳初一怔,霎时血脉逆流,几乎想要拔腿就逃。
可她已经被发现了。
新君的咽喉深处滑出一道意味不明的沉音:“不会害你的。”
他舀了一勺百合羹喂给儿子,将他的小耳朵挼了挼:“不会再有人行刺于你,妄图抓走暄儿威胁阿耶,不怕。”
萧念暄听话地点头,从阿耶递来的汤匙里吸走了那口鲜甜可口的百合羹,惬意且满足地翘起了手指头。
汤羹很快见了底。
萧洛陵头也没回,吩咐身后杵立的木雕人偶:“过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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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头叼玫瑰]
凉夜清寂,靥星的微光若明若幽,宛如毂纹暗生。
他等了一息,汤匙里舀起的最后一勺百合羹喂给了萧念暄,不闻身后有所动静,长眉缓缓地皱了一下,口吻愈发阴沉:“怎么还不过来?”
绪芳初只好不情不愿地上前,蹑手蹑脚地站到父子俩落座的朱栏旁,敛衽行礼。
他们父子独自在此用膳,应当说,是新君寻了一个僻静的地方给怀中的小儿喂食,他屈膝靠坐雕栏绮柱,长腿上架着白白嫩嫩、稚气未脱的孩童,一臂曲作怀抱托着孩儿的后背,手掌间端着青花玉碗,另一臂持着调羹,百合粥浓烈的清香为热气蒸腾。
淡而烟煴的晚雾里,一双长而幽深的漆玄深眸,缓慢地抬了起来,看向绪芳初的那刻,她的心里顿时像揣了只兔子突突地跳,紧张,口干舌燥,无处安身。
绪芳初纠结地斟酌言辞:“陛下,臣女只是路过……”
他置若罔闻。萧洛陵低头看向怀底困惑仰面的萧念暄,长指擦拭掉他唇角的花瓣碎,语气柔和:“还吃么?”
萧念暄其实已经吃饱了,他拍拍肚子,说:“不吃了。阿耶做的肉圆羹比这个还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