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算盘打得很好,众所周知,上了徐家族谱的人可以继承徐家所有田地,所有跟过徐老祖的老人都会为之证明。
徐家族谱除了姓徐的能上,还有娶来的媳妇能上。
老李的算盘打得很好。他当时并不在乎徐扶头这个人,他在乎的是这个人是唯一一个有剩下所有徐家田继承权的人,那时候徐扶头一无所有,没有澡堂,没有修理铺,更没有现在的所有事业,甚至连自己的田地都不清楚。
老李没有让徐扶头当上门女婿,因为这样李妍是不能进族谱的,但是老李为了让徐扶头答应娶李妍,提出丰厚条件,李家的一切都可以给徐扶头日后的活提供保障,这样就不会什么都没有,房子不用盖,工作不用找,还能有媳妇儿,这绝对是一笔非常划算的买卖。
只是千算万算,他算漏了徐扶头这个人。
一场历史的造就,总离不开人心打算的偶然性。
一件事的成功和失败也是这样的。
徐扶头这个人是老李那盘棋里最大的乱子。
徐扶头的万念俱灰是非本人不能知,非本人不能感的恨憾。
他当时所就读的高中是腾冲第一中学,每年的录取率是百分之十,汇聚了整个腾冲最优秀的一批学子,这些人百舸争流,奋楫者先。哪怕是在教育资源落后的年代,这个中学也能在每年六月创造斐然的成绩。
徐扶头是云山镇第一个考上这所高中的人。
也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考上这所高中的人。
在他读高中这一年,按照高一高二的每一场大小考试成绩划分出文理珍珠班,取平均成绩为前二十名的学进行重点培养。
徐扶头聪明、认真、刻苦、勤奋,没有一刻不在学习和读书,但是这些优点在这个学校并不缺乏,甚至是泛滥,让他领先的是他过早的成熟和稳重,无论多大的奖赏和赞誉都无法惊动他心里的一潭水。
十六七的少年总是容易心高气傲,在唯成绩和排名论的环境里,每一场考试都是对人心态的莫大考验,徐扶头跳出了这些东西,他每完成一场考试,心里的落寞就会加重一分。
拼命学习和热爱学习是完全不一样的事情,徐扶头属于后者。他飘飘荡荡的青春里,学习是他唯一能做,唯一爱做的一件事,自己的试卷打上满满当当的红勾对他来说像一场场游戏,他乐此不疲地重复,重复,再重复。
他那时候深刻地明白一个道理,活在经济落后的地方,能够赚取的钱够买饭就很不错了,而且徐家当时还欠了一屁股债,要说再搞一笔钱读大学,简直是杯水车薪。
他想过无数种办法,贷款、打工、借钱、甚至剑走偏锋要去偷偷抢枪,但都失败了。
在消失的老爸忽然出现在他面前,并且把所有钱拿走的时候他还试图挣扎过,觉得老天爷不会这样,不会这样一条后路都不给他。
可在叔叔和老爸被抓去坐牢的时候,在政审不通过的时候,在最后一条走出这些大山的出路被堵死的时候,他万念俱灰……
万念俱灰地写下退学申请书。
那年五月,一个极其平凡普通的下午,被众多天之骄子嫉妒,总是霸占年级成绩单第一栏的少年离开了,一群人站在致远楼四楼的走廊上看,每个人都表情复杂,不言不语。
徐扶头离开时的背影还像这些不可一世的少年们的梦里那样,是无法追逐和超越的,那一届的理科年级会有无数个新的第二名,却不会再有新的第一名。
没有人能像徐扶头那样,每场考试都破釜沉舟地把成绩做到绝,做到不留余地,好像有泼天的仇恨和不甘,最后下场就如亡了国的将军,一身才华,送与空江,为自己的家庭殉葬。
徐扶头在家闭门不出,他看着染着岁月和时光斑驳的徐家老宅,对自己自暴自弃地说:“烂吧,烂吧,就这么烂在泥里,烂在大山里吧。”
老李就是出现在这时候,出现在徐扶头最失意的时候,他把自己的女儿亲自送到了徐扶头的房间里。
在老李看来,此时的徐扶头是最需要帮助,最适合给予恩德好让自己索取回报的时候。
但在徐扶头看来,这是他最想死,最无所谓,最不该活在这世上的时候。
在徐扶头打开房门看到李妍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被羞辱了。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李家偷占了田产的事情,也不清楚徐老祖留给他的那笔丰厚遗产,但老李这个出格的举动让徐扶头察觉了不对劲。
老李这个人,说好不算好,说坏不算坏。
心里随时有个敲敲打打的算盘,自己一无所有,老李凭什么,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把女儿送过来。
徐扶头觉得自己被羞辱的地方,不在那个人是李妍还是张妍,还是别的什么人,而是老李的这个举动让他一眼就把自己的人看到了头,老李还有包括剩下所有人的眼里,他徐扶头就是一个随随便便的人,在老李的假设中,无论送过来的是哪个姑娘,他徐扶头都会乖乖就范,和人姑娘发点什么,然后顺理成章地结婚,子,柴米油盐,永永远远,无穷无尽地困在这些大山里。
老李的这个举动对于徐扶头来说,是一场精神上的强奸。
他不要,他拒绝,他不甘心!
所以他在那个注定无眠的长夜里,强压着自己满肚子的火气,不由分说地把李妍送回了家。并扼杀了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想法,在从头开始之前,他一定要找到老李这么做的根本原因!
最后,他在那本自己从未关顾过的徐家族谱和老宅里找到了地权,真可笑,那个时候高考刚刚结束。
徐扶头觉得自己被命运捉弄了一把,他想过去复读,但最后没有去,是不走回头路?还是在和自己命赌气?还是拿回徐家田的事情迫在眉睫?还是心里另有打算……原因有很多种,没有人知道徐扶头到底要走什么路,没有人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
人们能看到的只是在一夜之间曾经倒下去的徐字界碑重新立起。
一个叫徐扶头的年轻人在短短两年内打响了名头。
带着他的头脑和那些土地卷土重来,人见了就要称一声大哥。
……
富而不显,徐扶头这些年实际拥有的,远比云山镇人看到的要多得多。他把存的钱变现,买了地,不止在这里,在大理,在丽江,在芒市,他看重的不是土地肥沃不肥沃,他要的是旅游资源的大潮,他在等一个时代和经济的大潮。
至于李妍,她是一个存有私心的受害者。
她清楚地知道那天晚上父亲把自己送过去的真实目的,也清楚地知道父亲的一切安排。她不能反抗,也不想反抗。
她喜欢那个人,喜欢到把那晚上徐扶头强压着怒气送她回家的做法误解成别的意思,所以才有了她后面接二连三地坚持和试探。
至于徐扶头之所以愿意和老李维持着表面的和平与友好,不过是曾经的一饭之恩,还有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乡里情分,如果还要加上一条,那就是老李这个村长当得还不错,忙里忙完地为村子操心,徐扶头看在眼里,过了那个劲儿也就心软放过了。
但是今天晚上赵景花把这些陈年旧事翻出来,公之于众的时候,情况就不一样了。
回转的目光和聚拢的人群在人言杂乱之间旧事重提,只听求亲不成的赵景花气急败坏道:“李妍,你不要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我追你这么久没看见过你一个好眼色!”
“我今天带着赵家叔叔伯伯们过来,不是看你和你爹甩脸子的!”赵景花看见越聚越多的人,抬手擦了一下鼻子,冷笑一声道:“你喜欢徐扶头又怎么样?我告诉你,徐扶头这辈子都不会娶你!先不说当年你人都到他房间里了最后还是被送出来的事情……我们就算啊……我们就算他徐扶头喜欢你,他也不可能娶一个总是惦记着他徐家田的人!不信去问问你的好徐哥,你们李家打的算盘,他清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