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时辰已是不早,于是寂静间将歇一会,便欲折返。
卫祈烨向来不喜宴席这般繁杂冗事,随手打发一个值守的小太监前去知会太后一声,便径直穿过御花园,打算摆驾回温德殿。
而一路才行至湖桥尽头,顷刻间却忽有狂风大作,如从九重天压下一般,吹动满园岑寂。
霎那间只听枝叶扑簌,碎英旋落满池。而原本还高悬明亮的宫灯,如今却因狂风呼啸,被吹得明灭不定。
而远处隔着花丛树影的回廊下,伴着细碎的脚步声,却似依稀有几个人影闪过。
齐福抬眼一望,当即便拧了眉头,向那些人影的方向扬声喊道:
“前方何人?”
那几道窸窸窣窣的人影却因此而被吓了一跳。
只因他们如何也没料到眼下满宫合欢之际,御花园的小径上竟会有人经过。
领头的小太监身子一怔,又到底机灵,不过隔着光远远一看,便依稀辨出风下齐福的帽沿隐隐闪过一道金线。顿时大惊,连冷汗都冒出来了。
他自然知道这是御前内侍,等闲绝对惹不得的人物,忙低头站定,连动也不敢动了:
“回公公,咱们是带御膳房的人例行去殿内回盘的。”
齐福举起手中的灯笼,眯起眼睛,隔着茂密的秋海棠细细打量。
只见领头的确是一个年轻太监,身后跟着几个宫女,皆身穿御膳房的服例,怀里还抱着托盘。
如今这些人皆恭顺低着头,神色惶惶,纷纷站定不动。倒是没有破绽。
他心底也略有数,知道今日大摆宫宴,自是少不了御膳房和内侍局的人手前后照应,宫中来往穿梭的人自不会少。想必待会儿宴席散后,还要有的忙碌。
齐福又估摸着眼下乾光殿内正是上菜收尾之际,遂回身请示卫祈烨。
“皇上,可要奴才前去探看一番?”
卫祈烨却压根儿不将这等微末小事放在心上,只随口淡道一句“不必”,便接着大步向前走去。
而那厢,为首的小太监则在听见脚步声渐近后,愈发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连忙便领着身后的人“呼啦啦”便跪了一地。
两侧回廊虽有一座嶙峋假山间隔,到底御驾前来,宫中诸人,无一敢不回避。
直至那盏宫灯渐行渐远,满宫中唯有那一人特有的龙涎香味道缓缓消弭在夜色中,这群人中才有人敢缓缓起身。
小太监没料到自己今夜一时贪近选了小道,竟还会在半路碰见御驾,险些酿成大祸,又悔又怕,一时双腿发软,竟连站都站不起来。
到底他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又不愿在御膳房这帮粗等丫头们面前跌了份儿。
待他确认齐福和皇帝的脚步声终于从另一侧的回廊彻底消散不见后,方回头狠狠瞪了那几个宫女一眼,颤声道:
“都磨蹭什么!待会儿你们几个若是在贵妃主子面前不老实点儿,那咱家可保不了你们!”
队伍中一众宫女里,忍冬闻言,身子却忍不住一缩。双手紧紧攥着袖筒,脸庞比天边悬月还要煞白。
她抬起头,忧心忡忡地看向身前的姜慕。
。
翌日晴光大好,卫祈烨早早便下了朝。
又因恰好江北郡守朱茂义上表,今岁两湖一带收成极佳,鱼米俱盛之事心情颇好。待回了温德殿,接过小太监早便备好的温茶便一饮而尽。
却见齐福手抱拂尘立在一旁,双眉耷拉,神色更是犹豫,便笑道:
“怎么了?可是哪宫的人又迫着给你塞东西了?”
他平日里因忙于政事,极少亲近后宫。日子久了,仅有的几个妃子其实都各有怨怼。
更有甚者,平日里早便想方设法的巴结御前的人,只为能谋得几分得见天颜的机会。
而单是近几月来,光齐福身边被各宫塞来的东西已有不少。毕竟哪个宫的主子都不好得罪,卫祈烨便当他是又因此犯难。
殿内却沉静片刻,直至齐福终于哆哆嗦嗦,垂首躬身:
“皇上恕罪,奴才本不该多嘴,只是此事牵连甚广……是件了不得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