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想适应重力变化并不容易,周围空气似乎也在变得稀薄,呼吸需要放缓,大脑也随之有些缺氧的昏沉感,幸而这一整队人几乎都是跟着跃迁者出生入死,再加上多少都接受过身体改造,即使在这种缺氧的环境里也能艰难适应。
身处于穹顶内部,距离内壁的位置已经很近了,只余亿万颗繁星般的宝石,在身边不远处明灭着并入越来越浓稠的黑暗,恍惚间她感觉自己就像是漂浮在鸿蒙之中的一叶孤舟,混沌地沉浮在浩渺星空里。
虽然现在暂时安全,但白棘心里清楚,穹顶并不能提供永久的庇护。
穹顶本身属于时空泡的产物,它并不会永久存在,现在也依然在不断崩解,只是由于它的结构稳定而崩解速度比其他构造要慢上许多。
况且现在它的外壳也正在被外面的乱流和紊乱的物理规则不断蚕食,不知多久之后,这艘暂时容纳下他们最后希望的“方舟”,就会在这虚空之中轰然解体。
他们所有人的命运全部都系于一个不知何时会沉没的“方舟”之上,他们被困在这艘巨船上,正在朝着新纪元坠落。
不止如此,现在穹顶之外同样漂浮着的,是同样在坠落、却不断散发着不祥光芒的主神躯壳。
就在肆虐的乱流中心,主神的躯骸蜷缩着,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之中。
如今祂已经完全脱离了原本的形态,蜷缩的身体已经有几十米高度,几乎与这巨大的穹顶高度相近,却还依旧保持着大致的人形轮廓,但却以一个十分怪异的姿态悬浮在乱流之中。
祂并不是如常人般站立,而是以一种失重的、近乎蜷缩的姿态漂浮着,双腿曲着,巨大的头颅低垂着埋在膝盖上,双臂交叠着抱膝,如同一个巨大而诡异的死胎,悬浮在这片诞生一切混乱的母体之中。
祂的右半身依旧保留着近似人类的肌肤,能够看出那半边脸上是痛苦的神情,嘴唇无意识地翕动,仿佛在忍受着无尽的噩梦。
新生的白色肉芽在祂皮肤破败的伤口边缘蠕动着,似乎是在试图修复创伤,但速度远远跟不上周围持续的腐蚀,让这半边身体仿佛一具正在缓慢腐烂又顽强再生的古老尸体般丑陋。
而另一半机械的身体则是冰冷的残骸,金属骨架暴露在外,上面镶嵌的元件大多已经暗淡下去黯淡,只有少数几处,如同垂死的心脏般不时闪烁着急促的红色或蓝色光芒。
而在祂人类血肉与机械骨架的交界处,肉眼可见的只有一片如同混合着溃烂血肉和金属的脓疮。暗红色的生物组织残渣和银色的机械溶液混杂在一起,让那些地方看起来如同腐烂的皮肤一般触目惊心。
这副庞大的躯体就这样极不合理地悬浮在乱流之中,偶尔会极其缓慢地无意识抽动一下,那情景看上去诡异至极。
很显然,主神与他们同样是时空泡的非原生物质,在时空泡崩溃之后,也同样会被吐回到原本应该处于的区域。
也就是说,祂将会和他们同样回到新纪元里。
现在看祂的样子应该是陷入了昏迷状态,但这个状态不会持续太久,很快祂便会醒过来,到了那时他们就必须要考虑如何在现下这样自身难保的情况下,还要与最大的敌人周旋。
更让白棘提起万分警惕的是,眼下祂腐蚀的速度明显变得极其缓慢,而另一种修复的力量,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复原着祂的人类部分。
将这两种状态联系在一起,很快便能推测出一个十分令人担忧的结论——
祂之所以陷入昏迷,应该并不是外界力量导致,至少现在所有士兵都已经醒过来的情况下,主神不应该还在沉睡。
祂是主动关闭了体内大部分能量循环来减少损耗,以这种沉睡的假死状态,去进行自我修复。
身旁的编号011同样发现了这点,能够看出他的神情变得严肃,带着担忧的神情陷入沉默。
白棘能够看出,此刻的编号011应该是在与身边的硅基同伴进行意识连接,如今硅基文明已经大部分被抓取到了这里,他们就可以几乎不受阻碍地进行实时关联,就像现在这样。
见此情形她便也没有上前打扰,只专心控制着身体对抗外部乱流的力量。
虽是有了穹顶的保护,但身处这片虚空之中却也依然艰难万分,大部分人只能死死就地抓着穹顶内壁突起的部分来固定身形,防止被快速移动的穹顶直接甩出去。
可以想到,若是没有这坚固穹顶的庇护,用不了几分钟,他们就会全部烟消云散。
白棘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身旁的两只猫也明显变得虚弱了。
凌厉如刀子般的风毫不留情地刮过她身上裸露的皮肤,用不了多久便将她的手背连同面部刮出了许多大小不一的伤口,又裹挟着渗出的血珠迅速抽离。
这些乱流形成的风,就像是野兽粗粝的舌头在贪婪地舔舐着他们的身体,舔舐掉伤口深处的血,最后活生生地,将他们身体里的血液全部吸干!
她用尽全力对抗着大脑缺氧和周边封闭环境带来的困顿感,咬了两三次舌尖来不断保持清醒,一边艰难地从设备呼叫着编号011。
耳边的信号传输装置似乎出现了短暂失灵,几次呼叫没有得到回应,白棘便索性放弃,下意识抬头朝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就在那个瞬间,她看到了那个一闪即逝的表情,突兀地出现在编号011并不常有情绪的脸上。
她分明看到,他似乎愣怔了许久,眼神中带着一种……应该叫做不舍的情绪,定定地看着她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