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后抬头看了一眼穹顶之外狂暴的乱流,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遗憾之色,再转过脸时,他便再没有了任何情绪。
终于到他了,意料之中的死亡。
尼缪是最初选择与白棘同行的人,一开始他只想着在末世里多个同伴,竟不想后来却又发生了这一系列的事,他走上的,是一条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路。
他曾陪伴在白棘身边,亲手砍下了最初那个领主的头,又陪她接受了老国王的封赐,助她坐稳了风息之地领主的位置。
然后,从最初那个小小的领主,他见证她一步步成为了南方的女王。
他随着她去了中世纪,见过四骑士消逝的挽歌,也见过死亡的真容,后来加入的人越来越多,他曾与同伴一起骑在龙背上在古冰川飞驰而过,曾看过龙女王的坠落,最后当他们以为一切尘埃落定之时,却又不得不再次选择成为跃迁者,踏上这条有去无回的路。
这一路走来,他亲眼看着同伴一个个死去,最开始的同伴只剩下白棘和亚伯拉罕,玛可辛也死了,新加入他们的人也不断停在了半路。
留下的人越来越少,直到现在,9名跃迁者,只剩下了5个。
不……只剩4个跃迁者了,他,也快要死了。
他还记得最开始,在那想要生存下来都艰难的末世里,白棘曾许诺过,他会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地,用来种咖啡。
“随便你怎么种都行”。
那时的她似乎也未曾想过,自己在一开始想要去的那个理想国,到了最后竟变成了如今这样。
尼缪朝着同伴的方向回看了一眼,就像以前无数次那样扯起嘴角笑了笑,然后将连帽衫的领口紧了紧,对着身后的虫族士兵发出了信息素:
“第一批战士,准备出发!”
应和着他的指令,那一批近800名战士低喝一声,便头也不回地猛地冲出了穹顶,致命的乱流如同亿万把锋利的刀刃,只一瞬间便将他们的身体包裹进去。
这一批战士本就是虫族,身体改造又大多着重在防护,他们的体表覆盖着一层能与最坚固的金属媲美的甲壳,饶是如此,身处于乱流之中,甲壳却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损毁。
此种危急情况下,他们也不敢直线前进,而是沿着一条由011划定的曲折路径,规避着致命的强能量团,借助体内的能量分泌出一道极其简陋,但却能够为后面的同伴暂时提供庇护的“通道”。
每次进入一个休整点,外界的混乱能量波动瞬间便被减弱大半,一旦安全,先头部队便迅速检查自身状态和武器,然后对尼缪打出信号。
“休整点a,就位!”
“节点b,抵达!”
通讯频道里传来短暂而急促的汇报,每一个成功抵达的讯号,都让后方众人的心揪紧一分。
他们离死亡,越来越近了。
尼缪没有再回头,朝着身后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苍白的面容随即没入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紧接着,第一批虫族战士紧随着他,振动双翼沿着先头部队开辟出来的路线进入虚空之内,冲向那一个个被标记出来的休整点。
冲出穹顶的瞬间,尼缪感觉自己的整个身体像是撞进了一片由无数碎玻璃组成的狂暴之海,视线所及尽是发出诡异光芒的乱流,仿佛拥有生命般,试图紧紧缠绕上闯入者的身体。
空中随处飘着巨大的裂痕和乱七八糟不知什么物体的残骸,以毫无规律的速度横冲直撞,时而缓慢如静止,忽然又暴起径直朝着人撞过来。
穿梭在这些致命的障碍物间,哪怕是稍微慢了一瞬,都有可能被瞬间涌来的乱流吞没。
好几名战士的身体避无可避地直撞到空间褶皱附近,覆盖着甲壳的手臂瞬间便与身体分离,身形跟着猛地一滞,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就被后续涌来的乱流吞没。
尼缪咬紧牙关,没有回头。
抵达第一个休整点时,尼缪只觉得精疲力竭。即使是先头部队已经辟出了用以庇护的通道,身处那凌厉的乱流里却也需要耗费精力。
这个休整点不算大,只能勉强容纳一波队伍,就像闯入一个突然静音的气泡,气泡内部是诡异的乳白色光芒,外面狂暴的色彩在这里变得模糊。
幸而休整点内部也有流动的能量,补充过后大部队便马不停蹄地继续前行。
接下来的路程更加凶险,第三个休整点像一颗不断起伏的心脏,内部充斥着高温,停留时甚至能感受到脚下地面在微微搏动;第六个休整点是一个不断旋转的棱镜,内部光线被分解成无数色带,置于其间让人不自觉头晕目眩。
似乎是由于主神周围的能量波动异常,越靠近主神的区域,内部乱流就越明显。
不仅如此,后面稳定点出现的频率在变低,持续时间也更短就越奇特,有的休整点外部景象被扭曲放大,仿佛透过鱼眼镜头观察世界;有的几乎只是一个“错觉”,空间在这里短暂平整了一下,这种休整点几乎没有任何防护能力,只能作为跳跃的垫脚石。
最后一个休整点,与其说是“点”,不如说是一片相对稳定却薄如蝉翼的空间膜。
它依附在一块漂浮的巨大碎片背面,内里没有任何光芒,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晦暗,外部的乱流在这里变得粘稠,让人好像置身于某种胶质之中,举手投足的动作都不觉慢了下来。
这是第九个休整点,已经是距离祂最近的一个。
就在这片灰暗的正前方,不过数百米之遥——
主神的躯骸,如同一颗漂浮在宇宙中即将衰败的行星,占据了他们全部的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