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晚间,一家人吃了一顿香香稠稠的白米粥。这次就连大人们也都放开肚子喝了两三碗,男人们吃饭,一边吹气一边“吸溜吸溜”喝得响亮,还要再夸上一番。
啧啧,咱也吃上这有名的沂川香米了。
结果次日午后,就有人找上门来买稻米了。
沂州的水田大部分都掌握在几个大户的庄子里,且几乎都是京中权贵的置产,这有名的沂川香米往年都是运往了汴京城,听说就连宫里官家也吃的。今年梁庄闹这么一出子,原该运去的稻米没到,之前经销的米行粮店可都留意问询地打听着呢。
结果这一听,梁庄变成了官田,出息的稻米直接送入宫中,宫中倒不用采买了,旁人还吃个什么?
那就只剩下佃户手里剩的这么一点了。
而这水田匀给佃户种的本就不多,统共大概不到一百亩,都是靠着白马河的极好田块。所以政令一下,米行粮店的人便闻风而至,主动找上佃户要收购他们手里的稻谷。
张春山带着儿子们下田割荞麦,一个早晌就有两拨人找上门来,余氏和耿氏、吴氏哪见过这些城里来的外人,一个个嘴巴又那么能说,吓得婆媳妯娌们避之不及。最后还是宋氏出来,只跟他们说公公和丈夫下田去了,凡事等他们回来。
张春山在田庄便已听说有人来买稻谷,这些人给的价高,旁的种稻户已经有卖的了。虽说心里有所准备,可一听米行的人报出六十文一斗的价格,张春山仍是吓了一跳。
要知道,市面上一斗白米才七十文。稻谷碾成白米,出米率一般只有五成,还不算人工。往年田庄直接收了稻谷,给他们折算抵换粗粮来吃,基本都是按一斗稻谷三十文,收成好的年头价格还要低一些,只有二十五文。
话说回来,先前这梁庄昧了佃户多少黑心钱!如今这价钱翻了翻,那他家里的稻谷能多卖多少钱?
张家今年三亩稻子,收成相当不错,当时梁管事来田庄估产一亩地二石六斗稻谷,他家的怎么也得多打一点,粗算一亩地都能多打个一二十斤的样子。
如此就是八石三斗稻谷,交完田租三石九斗,剩下四石四斗……好歹留几斗给老人孩子吃吧,就留四斗好了,卖掉四石,六十文一斗……啧,足足两贯四百钱!
两贯四百钱!张春山越算越激动,心头怦怦地跳,便又觉得既然手头能宽裕些,是不是再多留几斗家里吃,可买米的伙计哪容他迟疑,一劲儿滔滔不绝地劝:
“老丈,你就只管放心卖,我们出的便是最高价,你不信打听打听,旁人他只出五十五、五十八文一斗,我们不能这么不厚道。我们袁记米行汴京城里都是有名的,各地包括沂州也有铺子,实不相瞒,这稻米我们买回去要赔本的,只是这沂川白米不得不卖,不然人家一来问,没有,叫我们恁大的米行打嘴……”
“老丈你信我,我们此番结个交情,明年我还来买你的稻米,保证给你是最高的价!”
张春山被他一番舌灿莲花,便推辞不过答应卖了,等他回过神来,人家已经把稻谷过称装车,钱都数给他了。
张春山:……
等人走了,张春山喜滋滋把钱又数了一遍,不解道:“你说他买了这稻谷碾成白米,再千里迢迢运到汴京城,不得二三十文钱一斤才能够本,赶上肉贵了,什么人肯花这样大价钱吃一斤米。”
张有喜道:“爹你信不信,无利不起早,他回去指不定卖的更贵。汴京城那是什么地方,有钱人多着呢,莫说三十文,三百文也有人吃得起。”
张春山摇头感慨,当真是无法想象。他亲自进屋把钱藏好,一回头便跟余氏说道:“今年粮食应当是够吃了,如今再有这两贯钱,大姐儿嫁妆里那银镯子便给她添上罢了!”
余氏迟疑道:“你那粮食其实也不宽裕,你忘了,往年还有稻米抵换的粗粮,而今可没有了。”
“我算着也够了,少了这一项,却省了牛米呢。”张春山道,“大姐儿是咱家长孙女,她的嫁妆厚实些,下边的孙女们也好说人家。”
余氏欲言又止,大郎和金哥的亲事也该操心起来了,这是大事,毕竟男孙们才是家里的根本,谁知道明年这水田还让不让他们种,稻米还给不给他们自己卖?
并且眼前还有一桩大事,老奶奶的身后事也要花钱。老奶奶都八十一高寿了,眼下这情形,谁知道还能不能熬过这个年节?可这话余氏自然不能说,她身为儿媳,当着丈夫哪敢妄言婆母的病体。
自然,孙女们说人家也是大事,一份像样的嫁妆也能让大姐儿在婆家的日子好过些。余氏便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