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阖家团圆的时刻,出现在了我的面前;也几乎是在我爸妈,我妻子,还有我女儿的面前。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半晌,我挤出这么一个问题。
芮没有回答,她微微歪着头,视线越过我的肩膀,打量着我家那个贴满了红福字的院子。
院子里,那只大花猫正蹲在三叔留下的铁锅边舔爪子,不远处那两只肥兔子还在笼子里挤在一起瑟瑟抖。
空气中弥漫着尚未散尽的“鱼焦”香味,还有隔壁邻居家隐约传来的春晚背景音。
“吃过了呀?”她笑着说道“走吧,带我去吃点东西,我刚到,我还没吃饭呢~”
说着,她就主动牵起我的手。她的手果然还是那么冰冰凉,就跟在禾木村时一样。她翕着鼻子,似乎我家这里,比那个积雪的小村落还要寒冷。
“我……一会儿还要……”
“嗨!真怕我把你抢走啊!”女孩歪着头,眼睛里满是调皮“吃个饭就把你送回来,还给静姐姐和你女儿,好不好?”
她不是来逼宫的。也不是来闹事的。我的心放下来一半。
我被女孩牵着往外走——这也是我希望的,站在门口聊太久了,保不齐被谁现。
“别往那边,那边有狗。”乌漆嘛黑的小巷子里,我下意识地提醒着芮。
随后,我掏出手机,给静了一条微信“xxx喊我去打会儿牌,一会儿就回来。”
“哦,哈哈~”芮笑着,揽着我的胳膊,一晃一晃的。
她很开心,我的胳膊又粗又大,她仿佛是吊在上面的小猴子。
笑的时候,她呵出白气,一团团的,又马上消失不见。
“你带路~哈哈,你带路~”她说。
我有点纠结。这个点了,家家户户都关了门准备过年,哪里去找饭馆给她弄吃的?与此同时,我有一肚子话要问她。
此时此刻,我俩已经走出了小巷子,走到了马路上。
马路上两边的饭店餐厅果然都关着门,只有路灯亮着,每一盏都晕着白光,远远地站成一排,延伸至目力所不能及的远方。
“你怎么找到我家这里的?”我先是问了这个问题。芮是知道我在上海的地址的,但是她怎么知道我老家地址的?
“笨~”她傲娇着说“我老早就翻过你的淘宝和京东,看你老往这里买东西寄东西~”
晕死,我扶额。这个死丫头,暗地里给我做了背调啊。
“那,你……准备来多久,住多久啊?”我嗫嚅着问。
“两三天吧。来看看你,再到周边玩一玩。”她欢快地说,胳膊揽着我的腰,头也枕过来,简直是整个人贴在我的身上走路“怎么啦?你不想我吗?”
我想不想她?
我当然想她。
我侧过头,没有回答,只是在那双被寒风吹得微凉的唇瓣上轻轻一吻。
这一吻轻柔得不像是在那个昏暗套房里的我们,倒像是某种纯粹的情感宣泄。
芮的脸瞬间红了,那抹红晕在路灯下迅晕开,那种属于“女王”的凌厉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卑微的、少女般的满足。
“我也好想你啊。”她呢喃着,声音碎在风里。
我牵起她的手,那种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爬上心头。这一刻,我真的被这个
“傻丫头”击中了。
这个能在高铁站俏立在我面前、能在大雪纷飞的戈壁滩上骑着摩托载我飞驰的女人,此刻竟然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念头,在这阖家团圆的年三十,只身跨越数百里出现在我家门口。
这种疯狂背后透着的浪漫,既让我紧张到出汗,亦让我感动得心颤。
我们顺着巷子往前走,就像一对玩起了早恋、怕被家长现的中学生。
这巷子我太熟悉了,哪块青砖裂了缝,哪家的排水管生了锈,我闭着眼都能摸清楚。
可今晚,这原本承载了我三十多年平庸日常的地方,却因为芮的加入而变得极其不真实。
所有的店铺都紧闭着大门,门缝里透出红色的春联影子;街道空旷得只有我们两个细长的人影在晃动。
空气中有烟火气的余味,还有远处零星炸响的鞭炮声。
我们像是无意间闯入了一个平行时空的梦境,在这个梦里,没有静,没有逗逗,也没有那个身披白大褂、体面克制的安医生。
我的心是甜的,整个人像是坠入了一片雾蒙蒙、不上不下的虚空中,飘飘欲仙。
可我的理智却像个冷静的看客,在我脑子里拼命拉着警报。
这里是我的老家,是我的“根”。
在这个巴掌大的小镇里,熟人社会的关系网比芮编织的任何一张网都要密。
哪怕是这个点儿,也保不齐哪扇窗户后面有一双熟悉的眼睛;保不齐哪个出来倒垃圾的邻居,或者是喝多了出来透气的远房亲戚,会恰好认出我——认出这个在年三十晚上,竟然丢下妻儿,在街角搂着一个陌生漂亮女人的安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