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屈她一个,换来全家太平,那就不算委屈。毕竟这七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可她如今偏偏不想再受这个委屈了。
徐杳嘴角浮起微笑,心平气和地说:“老爷不必为难,我都明白的,我不需要孙氏向我道歉。”
徐父一喜,忙去扶了孙氏和儿子起身,正想抽空夸赞徐杳几句懂事识大体,就听她幽幽道:“依据大文律法,略卖良人为奴婢者,罚杖一百、流三千里。继母卖女,是为不慈,罪加一等。”
“我不需要孙氏向我道歉,我明日就去报官,请应天府尹给我一个公道。”
“杖一百,流三千……”
徐父尚在震愕,孙氏已然惨白了一张脸。纵然不曾亲历,她也听闻过应天府里那些衙役俱都心黑手狠,她养尊处优多年,一百杖下去,只怕半个人都烂了!
这下孙氏是真的怕了,她抓着徐父哭得涕泪横流,“老爷,老爷救我,瑞儿还小,他不能没有亲娘啊!若真挨一百杖,我会死的!”
她哭得惊恐欲绝,被她紧紧抓着的徐父也是怔然半晌。他看看怀里的妻子,又看看面无表情的女儿,嘴唇无声地张开,正要说话,却见徐杳“嗤”的一声笑了。
“老爷你听听好不好笑,孙氏她把我卖去暗窑子里时,没想过我也会怕、也会死,如今眼见着自己要上公堂了,就哭成这样,可见这板子没打到自己身上,到底是不知道痛的。”
她说着,嘴角笑意逐渐变淡,最终化为一片漠然,冷冷睨着二人。
这轻飘飘一句,将徐父吐到一半的求情之言硬是堵了回去,一张老脸憋了个通红。他噎了半晌,终是一咬牙,说:“阿杳,你弟弟还小,不能没有亲娘照应。此事确实是孙氏的过错,你若需要什么补偿,尽管说来,爹爹无有不应,只求你网开一面,不要把事情闹上公堂。”
徐杳闻言,一言不发,面色冷漠依旧。
徐父只以为她满腹怨恨,颇有些心虚愧疚地低下头,却不知徐杳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
事情终究如他们预料的那般发展。
回家前,她便与那少年商议过要如何对付孙氏与她两条走狗了。
少年说,若直接要求发卖两个婆子、逼孙氏交出掌家权必是不能成的,得先把步子迈得大些,威胁要告孙氏上公堂,说要打板子流放,彻底吓怕她和徐父,如此才能各退一步,达成所愿。
他年岁不大,看人做事却洞若观火,仔细教导徐杳,一步步将徐父和孙氏迫入了穷巷。
但到了这一步,就不能再继续紧逼了,否则狗急跳墙,反倒有损自己。
徐杳做足了一副不情愿的模样,等徐父再三恳求,又压着孙氏母子二人给徐杳磕头谢罪后,她才勉强说:“好罢,看在老爷的面子上,我可以饶过孙氏这一回,但有三个条件。第一,钱、赵两个婆子欺压我多年,我绝不能容忍,必须明日就将她们两个远远发卖了才行。”
两个婆子闻言顿时大哭着求起饶来,徐父却全不顾这些,大松一口气,连连点头,“好说好说,这事儿便依你。”
“第二个条件,孙氏的管家权得交到我手上,否则我怕她日后再行加害。”
“什么,你个小蹄子,你敢……唔唔!”
徐父连忙孙氏后半截话捂回了嘴里,他皱眉看向徐杳,“可是阿杳,你已年满十七,我近日打算给你寻婆家,你若管家,只怕以后多有不便。”
“等到我出嫁,自会将钥匙归还。”徐杳淡淡道。
徐父思索了一阵,想着既然已决意尽快把女儿嫁出去,那暂时依她也无妨,便一点头,“行,只要你能消气,在你出嫁前,就由你管家。”
“说到出嫁,我第三个条件,正与此相关。”
原本还镇定自若的脸上悄然浮起一层薄红,徐杳抿了抿嘴,掷地有声地说:“此番救我的恩人,他许诺会来提亲,我亦想嫁他,这第三个条件,就是请老爷不要左右我的婚事。”
此话一出,原本吵嚷不休的院中骤然一静。
徐父呆若木鸡,孙氏的哭声戛然而止,就连徐瑞也不再打滚耍赖,五六双眼睛一齐怔愣地看着徐杳。
“那人说要娶你?”半晌,徐父才回过神来,他猛地绷直了身子,一把掰住徐杳的肩膀,“他姓甚名谁,家世如何,可有功名在身?阿杳,你清醒一点,可不要一时糊涂,被登徒子骗上了手啊!”
“他不是登徒子。”
徐杳轻轻拂开徐父的手,认真地说:“他是这世上最好、最好的人。”
半垂下眼帘,徐杳想起少年疏朗的轮廓、含笑的唇,想起他站在月下,一双眼睛却比月光还明亮。
他说:“我娶你。”
“……”
清风朗月,桂花香浓。浓稠夜色中,昳丽的少年含笑相望,若非侧脸犹自胀痛,徐杳简直要以为这是一场悱恻的幻梦。
她花费了极大的力气才从他的眼神中挣脱,惊惶地撇过脸,“你不要胡说……”
“我没有胡说,我很认真。”
少年平静的声音在三步之外的地方响起,“你此番回去向你爹告了你继母的状,她必然怀恨在心,伺机报复。报复一个女孩儿最好的机会是什么?就是在她挑选夫家时动手脚,她可以给你挑个表面光鲜的人家,你爹也说不出不好的那种,结果你嫁过去一看,那男人或嫖宿或戏赌,你这一辈子就毁了。”
徐杳掰着指甲的动作一停。
多么直白的话,像一瓢热油泼上心头,连同她的肺腑一起滋啦啦地跳痛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