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徐杳还是发现了他们的不同之处。
容炽左眼下多了一颗小痣,那颗朱红小痣,是她那夜意乱情迷间,曾缠绵亲吻过的。
徐杳曾听老人讲过一个民间流传的故事,说有个年轻人时常在深夜回家后,脱下两只靴子重重扔在地上,惊扰楼下老人的睡眠,在老人多次提出抗议后,年轻人改为将第二只靴子轻轻放下,老人却因久久等不到第二只靴子落地的声音而失眠。
在看到容炽的一刻,属于徐杳的第二只靴子终于落地。
事已至此,她反倒平静下来,向默然相看的容炽行了个半礼,“想来这位便是叔叔了。”
容炽喉结动了动,“是我忘了告诉你,我叫容炽,炽焰的炽。”
“我已经知道了。”徐杳垂下头去,轻轻道。
“这是你嫂嫂,就是你半个长辈,你这是什么态度,基本的礼数都没有了吗?”成国公不满地拍着身侧的瘿柏天禅几,“砰砰”的闷响声中,他勒令道:“还不快向你嫂嫂回礼拜见?”
容炽门神似的伫立着,闷声不吭。
“我使唤不动你了是吧?”情急之下,成国公操起茶盏就想砸。
“父亲,”容盛的声音响起,“我与阿炽同胎双生,本不分大小,且昨晚阿炽深夜方归,许是一夜都没有休息好,还请父亲饶了他这一遭吧。”
说话间,容盛绕到徐杳另一侧,隔绝了容炽看向她的目光,“若父亲母亲没有旁的吩咐,请容许我和杳杳告辞。”
“你们去吧。”虞氏笑道:“你就三天的婚假,是该多陪陪你媳妇儿。”
不知是哪个词扎痛了耳朵,容炽嘴角微微一扯,再转头看时,容盛已牵着徐杳走出荣安堂。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一片繁盛碧绿的宝珠茉莉间。
恍惚地跟着容盛走了很久,徐杳忽然哑声道:“夫君,若是你想休弃我的话,我愿签和离书。”
容盛的脚步蓦地停顿,感受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复杂眼神,徐杳愈发羞愧,极力地把头埋向胸口。
自昨夜容盛离去后,她辗转整宿,几乎已经断定了自己将要被休弃的结局。她看似平静,实则早已慌得六神无主,只是强撑着躯壳起身出门。
这个世道容不下才成婚就被休弃的女人,可以想见,一旦她被赶出成国府的大门,会有多少流言蜚语、冷嘲热讽等着她,迫不及待想要往她身上扎。
何况她还有那样一个娘家。
但她没得选,与其被容盛开口驱逐,不如主动提出,也好保留最后一点颜面。
徐杳低头,沉默着,等待来自容盛的最终审判。
可出乎意料的,头顶传来暖意,是他摸了摸她的头。
“我为何要休弃你?”容盛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徐杳蓦然惊诧仰头,却见他眉眼盈盈,并不是今早那副强颜欢笑的模样。
容盛自幼聪慧,极擅察言观色,方才徐杳和容炽虽不过寥寥几句对话,却足够他做出判断——他们二人虽然相识,但感情不会太深,至少绝没有到至死不渝的地步。
在这个念头浮起的一瞬,压在心头的郁气悄然散去。他望着徐杳,笑得温柔而真切。
“因为,因为我和……”终究难以启齿,徐杳咬紧了下唇
“若是不想说的话,就不说。”容盛敛了笑,认真地说:“人生百年,谁敢说自己凡事皆可对外言明?你过去的十七年里,我未曾参与,你有你自己的经历,自然理所应当。”
徐杳猛抬头,见容盛眸光清明,神情恳切,自昨夜起便在心里点滴积累的愧疚与委屈怎么都抑制不住,化作泪水涌出眼眶,她扑进容盛怀里,“我以为,我以为你会很介意、很介意。”
涕泪横流,她哭得像个孩子那样肆意,而这一次,没有人训斥,只有一双手紧紧拥着她,温柔拍抚后背。
“我确实介意,但我介意的不是过去,而是未来。”
修长有力的手指抬起徐杳的下巴,容盛掏出丝帕仔仔细细地帮她擦干净一张小脸,问:“杳杳,未来的数十年,你愿意和我一起度过吗?若是你不愿,我也可以……”
“我愿意的!”
就在方才,就在她仿佛已经看见自己重堕泥沼的一瞬,她听见他说,他介意的不是过去,而是未来。
一时间,心绪震颤,愕然无言。
自生母去后便漂泊无依的漂萍,居然真的被一个人轻柔而坚定地捧起,他同她畅想未来,同她祈求完满。
而这个人,是明媒正娶迎她过门的夫君。
在容盛出声的那一刻,徐杳忽然了悟那句“夫复何求”的涵义。
她嫁的人,她的夫君,他是这样好的一个人,她又如何还能奢求更多呢?
就这样,和他好好过日子吧,忘掉某段过去。
“我愿意的。”又小声说了一遍,徐杳眨巴着泪眼,缓缓揪紧了容盛的衣襟。
然后,她踮起脚,在他嘴上飞快亲了一下。
在徐杳的设想中,这是一个一触及分的吻,可就在她想撤退时,原本放在她后背的手掌迅速游移至后脑,容盛按住她,挑开牙关,使这个吻变得很深很深。
就在昨晚,她还在心里暗笑他动作笨拙,可没曾想这位状元郎夫君的学习能力强悍如斯,只一次学习,便足以他运用自如。有那么一瞬,徐杳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他吸走了。
她软了身子,被他拥抱着倒退几步,两人跌跌撞撞地走到一丛宝珠茉莉花下,一时间,连吻都是香甜的。
容炽站在不远处,借一颗树木遮挡,他沉默地看着兄长和自己曾经许诺迎娶的女子吻得难舍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