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国公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半分,虞氏凝重的脸上顿时绽开喜色,徐杳则腾地站起身,如鸟雀一般对着来人飞扑出去,“夫君!”
容盛慌忙张开双臂,将人接了个正着,湿冷的怀抱被她惊起一阵寒凉之气,他摸了摸她的头,“放心吧,我没事。”
徐杳抬头,见容盛面上笑容和煦如旧,便知无碍,当即放下心来。感受到背上射来几道炽热的目光,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他,说了声“没事就好”,赶紧避到一边,把场面留给他和公婆。
“父亲,母亲。”容盛向成国公和虞氏恭敬行礼,“劳烦双亲担忧,儿平安回来了。”
成国公忙问:“陛下见你都说了什么话?”
容盛正色道:“陛下详细问了孙德芳及手下打行在杭州所犯下的罪行,以及当地官员彼此包庇之事,尤其着重询问了倭寇之乱。我说孙德芳麾下青手假扮东瀛人在余杭烧杀抢掠,乃是我亲眼所见,绝无错漏,只是孙德芳本人是否知情,以及杭州织造司及浙江官吏们是否参与其中,还需细细查明。圣上听后,当即下令锦衣卫去浙地严查。”
成国公扶着紫檀木方椅的把手缓缓落座,并不见他神情如何变幻,只是眉梢嘴角微微一动,先前那满脸的紧张燥郁便散去,换上平常的淡定面容来。
捋着胡须,他呵呵一笑,“看来我猜得不错,孙德芳若只是寻常作奸犯科,一时还真难以撼动。偏他自己作怪,踩中了圣上的死穴,这一下,谁也保不了他了。”
“父亲的意思是……”容盛眉心跳了跳,“通倭?”
成国公道:“不错,圣上的死穴正是通倭。”
“须知开国初期,沿海没有倭寇作乱时,朝廷派遣宝船与南洋诸国通商,每年可给国库增收千万两白银,这还只是明面上。泉州广州等地民间海外贸易昌盛,藏富于民,其地方官府的税收又是一个进项。”
“可是这一切都随着海禁而烟消云散了。”容盛蹙眉道。
成国公颔首:“倭寇袭扰沿海各地,给官府、百姓造成了巨大损失。更间接导致朝廷不得不实施海禁,除此之外,每年还要拿出海量的银子贴补军队,燕地又有鞑子作乱,国库只出不进,连年赤字,你说圣上焉能不痛心疾首?”
“所以圣上近两年力主抗倭,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取消海禁,借海外贸易填补国库亏空。而孙德芳身为他的亲信,却暗地通倭,分明是公开打圣上的脸。”
虽说心里早就做好拼死一搏的准备,但分析到此处,容盛不由得还是长松一口气。他不由得怔怔想:到底如今是有了家室的人,果然再不能如以前那般义无反顾。
想到此处,他下意识地向徐杳看去,却见她站在虞氏身边,眼里亮晶晶的,极有兴致地听他们分析朝政。
成国公顺着容盛的目光看到兴致勃勃的徐杳,刻意放缓了语速,继续说:“孙德芳因为能替圣上挣钱,而受宠信,但如今在更大的利益面前,他也不过就是只用来儆猴的鸡。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财帛动人心,连天子也不能例外。”
“现在言之凿凿,当起事后诸葛亮来了?”虞氏听明白好大儿大约是没事了,放下心的同时忍不住玩笑起来,“方才不知是谁呢,在门口长吁短叹的,还说盛之不谨慎。”
成国公顿时老脸一红,吭哧吭哧了两声才道:“谁知道他总能撞大运?再说了,这些事究竟是对是错,本就在圣上。他觉得抗倭更重要,孙德芳自然死罪难逃。可若圣上觉得保住现成的杭州织造司更重要,等孙德芳缓过劲儿来,遭殃的就是我们家。这种事,不过就是一个赌字。”
容盛若有所思地长长叹息:“万千百姓的安定,和我们成国府一家的荣辱,其实都只在圣上的一念之间。”
“是啊。”成国公跟着叹道:“皇帝之下,王公、权宦、高官,乃至万千黎庶,皆是蝼蚁。”
皇帝之下,皆是蝼蚁。
直到走出荣安堂很远,徐杳脑海中还回荡着这句如洪钟一般地话语。察觉到她的走神,容盛握着她的那只手晃了晃,“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徐杳蹙着秀眉扭头看他,“这件事就到此结束了吗?”
“怎么会,离结局还早得很呢。”容盛摇了摇头,仍旧忧心忡忡。
果然如容盛所言,皇帝深夜召他询问只是个开始,此后因孙德芳豢养打行青手祸乱民间,以及涉嫌通倭一事,金陵、杭州,乃至整个南直隶和浙江都掀起了轩然大波。
锦衣卫凭借容盛提供的证人以及诸多口供,秘密南下搜查,结果抓出了更多证据,孙德芳通倭被坐实,圣上龙颜大怒下令严查整个杭州织造司及浙江官场,于是你咬我我咬你,连巡抚都被拉下了马。浙江这头的风波又蔓延到南直隶、福建、两广、江西等地,一时间朝廷震动,多少勋贵高官之家被牵涉其中。锦衣卫日夜拿人不停,诏狱里惨叫声不断。
容盛作为此案主审官之一,又是最先参奏检举的人,如今正处于风口浪尖。他为了避嫌,也不想拖累家里跟着受烦,这段日子干脆卷了铺盖搬到都察院住,徐杳独守空房颇是寂寞,便时常叫小姑子过来同住。
这日她正和容悦一起读话本,文竹前来通报,说她娘家母亲前来相见。
“孙氏?”一听这个名字,徐杳原本还愉悦的心情顿时阴云笼罩,脸也跟着沉了下来,“她有没有说是为了什么事?”
“没有,只说夫人久不回娘家,她心中思念,便带着徐小公子前来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