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这么久了,遗念还是没有消散的迹象,不知道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突破这层桎梏。
他轻轻放下谢离殊那缕白发,正欲从床榻上起身。
谢离殊觉浅,不过轻微的动静,就将他惊醒了。
“再睡会吧。”顾扬低声道。
谢离殊掩唇咳了两声,声色带着病重的沙哑:“不必,该起了。”
他周身似密密麻麻地泛着疼,只匆匆披了件衣服就要起身离开。
顾扬望着那决绝的背影,实在是参悟不透这人心中究竟在想什么。
谢离殊似乎真的将自己当做了这个国家的帝王,即便病体沉疴,也仍然坚持赈济灾民,推行政令。
可惜对于宸渊这堵即将倾倒的危墙,一切努力也不过是苟延残喘。
只剩下三日……
顾扬百无聊赖地抱起储物袋里的小白,不知为何,这段日子小狐狸也精神萎靡,怎么玩弄它都反应寥寥。
他无奈地努努嘴,将小白抱到脸前,脸颊轻轻磨蹭着狐狸柔软的肚皮:“小白啊,如果你真有什么狐仙祖宗的话,能不能托个梦告诉我,到底该如何终结这一切?”
没有回应。
顾扬又叹了口气,在床榻上打了个滚,最后还是站起来,认命地自言自语:“师兄都有白发了……这个遗念幻境一点也不好,我不想看他死。”
又伸手戳了戳小狐狸的鼻尖:“虽然他最近主动得让人欣喜,但总觉得,那不是真实的他。”
若是按照那日看见的鲛人结局推断,自己在这遗念中的结局岂不是也要独守墓碑数百年?
那个破鲛人,就说一句稀奇古怪的诗就消散得无影无踪,鬼知道要怎么完成他的遗念?
难道是要驱散这些鬼气?让帝王活命?
他心绪烦乱,稀里糊涂走到长街。
昔日熙攘的街道如今人烟稀少,四处弥漫着不祥的黑气,偶有几个行人来往,也都是瘦骨嶙峋,面色蜡黄来抓药的男人。
顾扬独自坐在这门槛上,与死气沉沉的景象显得格格不入。
他愁眉苦脸思忖半晌,也没想出来什么好的对策,正要转身回去,忽然听见长廊下传来孩童压抑的哭泣声。
“……求求您了,我娘亲说她好饿,好心人给点饭吃吧。”
那位“好心人”显然也是气息奄奄,命不久矣,边咳边骂道:“现在这世道鬼气横行,谁的粮食不是拿命换的?滚一边去,咳咳,守着剩下的日子等死吧。”
小孩惨兮兮地退到一旁,茫然无助地望着空无一人的街道。
顾扬默默从储物袋里取出点干粮,捧在布帛里,递到那小孩的手中。
他轻轻摸了摸那孩子枯黄的发顶:“这个给你,回去拿给你娘亲吃吧。”
小孩用力吸着鼻子,感动地点点头。
顾扬见他孤身一人,又问道:“你爹爹呢?”
“他跑了,娘亲说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顾扬感叹一声,难道又是抛妻弃子的负心汉,大难临头各自飞?
“跑哪去了?”
“娘亲说,爹爹变成白烟跑到天上去了,我那天也看见了,那烟像仙子的衣裳一样,可美啦。”
顾扬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给他解释这样残忍的真相,最终只化作一句无声的叹息。
城中因为鬼气死去的百姓越来越多,他娘怕是连置办个棺材的钱都没有,只能一把火将尸体焚烧成灰。
小孩紧紧攥着干粮,笑得凄惨:“谢谢大哥哥,我……没什么可以报答您的,不过我娘说爹爹在天上会保佑我们,我晚上睡觉的时候就去告诉爹爹,让他也保佑您!”
顾扬勉强笑了笑:“好,快回去陪着你娘亲吧。”
小孩用力点了点头,飞快地离开了。
明知这不过是百年前的事,再如何这些人都已经死了,历史没办法改变,他却还是低垂了情绪。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帮到这个摇摇欲坠的国家。
转眼三个昼夜过去,刚好十二月冬的时候,一抹铺天盖地的红,照亮了这危在旦夕的宸渊国。
此次举国之力操办的婚事极尽奢华,百鸟朝凤,顾扬身着张扬的红衣,伫立在皑皑白雪中,任由身旁服侍的太监在为他整理衣冠。
他已然决定,今日之后,局势若还不能有转机,便告诉谢离殊这层幻境的真相,若是他信,或能搏出一线生机,若是不信……最坏也不过被当作疯子囚禁起来。
但已经不能再拖延了,被困在此地日久,始终寻不到出去的法子,只能从谢离殊身上搏一搏。
绒碎的雪花飘落在他的指尖,顷刻即逝。
年轻的帝王端坐在銮驾之上,神色阴郁。
凛冽寒风卷着雪碴子,扑在顾扬的肩头。他看见谢离殊坐在轿撵上,一个健步跨了上去。
谢离殊罕见地笑了笑,冰凉的手握住他的掌心:“待会祭天之后,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顾扬心中狐疑:“什么祭天?”
“借用你些许妖力,祈祷宸渊来年……咳咳,能风调雨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