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氏不在意吕雉的冷淡,她亲自给吕雉斟了茶,又给刘元和刘盈倒了温水,目光在吕雉脸上逡巡,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真切的焦虑:“吕夫人,我听说刘季他出事了?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他跑了?他现在人在哪儿?安全吗?”
她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刘元都噎了,但她看吕雉没生气,也没说话。
吕雉觉得现在也是饭点,他们还没吃东西,在这吃过坐一会也好,免得回去早了难堪。她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暂时模糊了她的眉眼,她垂着眼睫,声音平缓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劳曹夫人挂心。外间传言多半夸大其词,具体情形,我一内宅妇人,并不清楚。至于他现在何处,”
她抬起眼,看向曹氏,目光清凌凌的,“官府尚且不知,我又从何得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承认也没否认,更掐断了曹氏打探消息的念头。
曹氏被噎了一下,脸上有些失望,但很快又强笑道:“是,是我想岔了。刘季他是个有本事的人,定能逢凶化吉的。”
她这话像是在安慰吕雉,又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这时,伙计端来了酱肉和蛋羹。香气扑鼻,刘盈的小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眼巴巴地看着那碗黄澄澄的蛋羹。
曹氏立刻热情地招呼两个孩子:“元,盈,快吃,别客气,就当在自己家一样。”
吕雉却先一步将蛋羹碗挪到自己面前,淡淡道:“我自己来,元也吃些东西。”
刘元自己拿着筷子,小口吃着酱肉,一双大眼睛却警惕地看着曹氏。她娘不是什么柔弱女人,明显是霸王花,是不需要她出头的,她只要安心当宝宝就好。
曹氏看着吕雉照顾孩子的侧影,那沉静从容的气度,大家小姐就是不一样,与自己截然不同,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她讪讪地收回手,找了话题:“吕夫人若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别的帮不上,若是手头一时不便,我这酒馆虽小,总能周转一二。”
吕雉喂完蛋羹,拿出帕子给刘盈擦了擦嘴,这才抬眼看向曹氏,语气依旧平淡:“多谢曹夫人好意。刘家虽不比往日,但温饱尚足,不叨扰了。”
她吃完了饭菜就站起身,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几枚钱,放在桌上:“茶饭钱。”
曹氏一看,脸色顿时有些难看,一把将钱推回去:“吕雉!你这是什么意思?瞧不起我曹氏吗?不过是一顿便饭……”
“不是瞧不起,”吕雉打断她,声音不高,“是道理。我们非亲非故,无功不受禄。曹夫人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饭钱,必须付。”
她将钱再次推过去,这次用了点力。
曹氏看着那几枚铜钱,又看看吕雉的脸,眼前这个女人,看似温顺,骨子里却比谁都硬气,还不好说话。
一股说不清是恼羞还是失落的情緒涌上心头,曹氏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既然吕夫人坚持,那,那我就收下了。”
吕雉微微颔:“告辞。”
她一手牵起一个孩子,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曹氏站在门口,看着那母子三人渐行渐远的背影,捏着那几枚钱,心里空落落的,半晌,才悻悻地嘟囔了一句:“真是块捂不热的石头。”
刘元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曹氏,她还没见过刘肥呢,但她还是知道,这曹氏不是个坏人,后来还救过她阿母,不然刘肥以后不会那般有造化。
看吕后对她爹的其他子女就知道了,她对刘肥还是不错的,封地都给他最好的。
刘元握紧了阿娘的手,这回有她在,肯定不让阿娘以后那么苦。
她会快快长大的。
“阿母……”
吕雉看她,“元怎么了?”
刘元抬头,“以后阿父要是敢欺负你,我肯定向着阿母。”
奈何她爹是个渣爹。
吕雉笑了笑,“人小鬼大,别乱想,阿母不是什么好欺负的人。”
余晖将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刘元那句稚气却坚定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吕雉的心湖,漾开细微的涟漪。她低头看着女儿认真的小脸,那眼底的维护之意不似作伪,心中那股从吕家带出的寒凉和与曹氏周旋后的疲惫,被驱散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