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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第2页)

他困惑:什么时候他的兄长也老了呢?那双泪眼怔怔地往外望去,漫天风雪飘扬,与初见那日无两:金銮上含着微笑的少年仍在眼前。

他崩溃,失声痛哭。剧烈地咳嗽之后,他伸手去捂住自己的嘴,只是鲜血从指缝里漏出来,怎么都捂不住。

——为何这般,他的兄长去哪里了呢?

戎叔晚跪在那道门外,额头伏低在雪面上。浑身被苍白埋下去,几乎冷成一座雕像。他颤抖着,眼泪、灵魂和那条伤腿,不知什么乱糟糟的都被抽空了……

保和宫万芳落败,雪幕之下有野草的种芽被掩埋。

徐正扉坐在石凳上,指尖摸着一粒棋子。

那是三月前曾与昭平对弈的最后一局,眼底什么滚滚流出来,他困惑轻笑:为何?分明这棋还未下完。

他竭力克制着颤抖,将那笑咬紧:“昭平输了。”

只是他还无法离开,他须得接着下——这局棋,乃是与天地对弈。三百年的太平困在掌心,困在他二人身上。

至此未足月,悲怆还未平息,祯便与上相去。

闻讯,戎叔晚怔了许久——昨日少年同游,挽弓射箭还在眼前。忆往昔,竟已过三十年。终于,英雄迟暮,野草离离。

故人一个接着一个地离开,转眼便只剩他们二人。那挺拔的脊背伏低下去,那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也多愁容、少欢笑;那飞扬的神采,不知何时,尽皆随着故人褪成苦涩。

自皇宫而来的兵马威扬,寒衣银甲,直奔国尉府而来。

戎叔晚揽住徐正扉的肩头,在那瘦削的身骨里读出悲凉。自古鸟尽弓藏,风光过后的下场,徐郎比他还要清楚。

他摩挲着掌心的蟒杖,轻声问:“大人你怕吗?”

徐正扉微微一笑:“无妨,扉之一生见惯了生死风浪,世事无常,余愿已足。”

待兵甲闯进门来,圣旨宣过,那位御前正红的贼子轻笑,脸上带着点得意:“徐郎,请吧。”

“可惜扉这样的功臣,也要落得如此下场。”徐正扉全然不惧,只露出惋惜自怜之色:“可惜啊可惜!”

来人假笑:“大人勿要伤感,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想来,能与您体面。”

徐正扉露出笑。

他摸索两下,在诸众困惑的神色中,竟从袖里掏出一道圣旨来:“此乃先帝遗诏。来人,带扉入宫,扉要面圣。”

钟离治冷哼,展开遗诏细细读。良久,他变了脸色,“好,好!徐郎高明,哼!朕不敢违抗先帝之诏,暂且留你二人一命。只是……”

徐正扉抽剑出鞘。

钟离治吓了一跳。

那贼子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无妨,主子不必担心,徐郎哪里会使剑?”

徐正扉朗声笑:“君主且看臣手里的……是什么剑?此乃先王凌岳。若说王公大臣,就是当今君主您,也照斩不误。”

钟离治气得跳脚:“徐正扉,你敢,你这是谋逆!”

“臣为终黎,死生不悔。”徐正扉持剑走近,忽然抬手一指。寒光一闪,朝向那谄媚侍主的奸贼,他冷笑,厉声道:“迷惑圣主,构陷贤良,该当何罪?——”

一道保全性命的圣旨。

一块敕造圣临的玉牌。

一柄震慑四海的凌岳宝剑。

徐、戎奔劳半生,两鬓星星,便换来如此三道护身符。自此之后的二十年里,钟离治被他二人架在宝座上,照旧巩固革新、徐徐推行法理,仰赖成效,守成执政,半分不敢有违先君之令。

黄昏日落,戎叔晚吻着人额角,轻声叹息:“唉,只怕你我二人死后,新君必要刨坟鞭尸,不叫咱们安宁。”

徐正扉坦然一笑:“小儿之略,扉可不怕。”

戎叔晚笑,来了兴致:“为何这样说?”

徐正扉睨他,得意扬起下巴:“扉不怕,只因……昭平墓中,已为你我留了位置,如今还未封陵。遗诏在此,待你我下葬,帝王陵墓一封,他钟离治便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去撬!”

“我徐仲修此生算尽天下事,岂会折在他手里?”

他缓慢朝外走去。门口的郎朗日光打在脸上,渡了雪白银光,令其周身都流淌着淡然的气度。徐正扉停住,仿佛早便看透这世间万种事,只幽幽笑道:“我君臣二人,岂不是……死都要死在一起。”

戎叔晚怔在原处目送。

目送他走出去,走向虚空。

——走向来迎接他的宿命与未知。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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