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提前到了办公室,昨晚想着那个阴阳怪气的薛景郗,一宿都没睡踏实。大概八点四十左右我收到了白杉反馈的修改意见,篇幅之长,可谓是巨细靡遗。与此同时财务那边收到一笔入款,电话打过来,问是不是白杉付了部分合同尾款。我问白杉的对接,答复说是的,这也是薛总的意思,后面还要劳烦康组长多费心。
财务不知道里面的弯弯绕,给我了个笑嘻嘻的表情包,说这个白杉真不错啊,打款这么快的。我一边瞄财务的对话框一边快划看白杉反馈的修改意见,背后冷汗都出来了。钱到位越快我压力越大,人家话都说到那个份上了,感觉不熬几个大夜简直对不起片方全家老小。
喊来组员连轴转交了二稿过去,反馈意见很快回来,说可以先执行了,先落地再慢慢根据宣效果调整节奏。贺岁档宣每一天都是钱,时间更是比钱还金贵,耽误不了一点,我立马联系推广,这方面的预算是全部方案里白杉从头到尾没有改动的部分之一,看来是真不差钱。
眼看项目开始按照时间表一点点推进,我把白杉打款这事也跟陆新棣说了,又顺带提了一嘴薛景郗跟白杉实业的关系,问他现在怎么看这事。他让我等一等,估计是找信源和查资料去了。
过一会他给我回:薛总确实有点实力。
我心说那是有点吗,那可太有了。
要是直接找陈丽滨当面试探,总觉得像是在跟她抱怨、或者借着周昱明的身份敲打她,她是知道我跟周昱明的私交的。万一是我搞错了,其实薛景郗想为难的另有其人,对我只是随脚一踹,那我这样未免太尴尬,还会连带着陈丽滨对我观感变差。
可要是一直放着不管,我怀疑至少在这个项目上,薛景郗对我的磋磨会变本加厉。他这个人看着就阴晴不定的,谁知道背地里憋多少坏水。
陆新棣也是热锅蚂蚁抓耳挠腮,我俩这么研究一通,并无多少结论。他人脉多,路子比我广,交情在这,遂答应帮我找人去问问消息,就算解决不了问题,至少死也死明白点。
我就跟他说算我欠你一个人情,好不容易混出点人样,我是真不想因为这种事一个没留神就翻不了身。
如果单论营销预算,这应该是我目前为止做过最大的一个项目。跟电视剧网剧不同,电影的票房是最直观最明显的收益,要撬动高票房,前期营销策略是贺岁档期里定生死的关键一环。执行公司每天都会给我最新的舆情动态和数据,冷冰冰的数字在我眼前如水滑过,偶尔我也会帮白杉算账,营销花费每天都在以一个惊人的度往上叠加,后面我就不再算这个账了,本来也没意义,不是我花也不是我赚的。
同档期的另外两部片子最近也在忙宣,普通观众所能接收的信息是有限的,被信息流推送了这个,另外的自然无暇关心。这个情况白杉很快就注意到了,问我能不能拿一个方案出来解决这个问题,最近营销效果不好,几个视频物料的完播率和转化率都不高。
我只能咬牙说可以,办法已经在想了。加班加点做了新方案,跟组员们等了半天反馈,对面还是没动静。我让组员们各自回去休息,等到快凌晨一点,消息框才终于弹出了新红点,说这个没什么问题了,明天能不能立刻就执行?
对面不是什么新手,当然我也不是。方案细节优化、联系推广落地这些都要时间,明天之内绝对搞不定。对面不可能不知道,刻意拖到现在才回复,绝对是故意的。
我按着胸口,胃液好像正在空洞的胃袋里翻滚涌动,时刻想要爬出食管,灼烧我的唇舌。
一杯咖啡下肚,我深呼吸一口气,打开文档,开始逐字逐句地修改优化。第二天一早联系落地执行,下午原定物料释出,晚上热搜榜上有了电影的新词条,讨论度还可以。白杉那边没再说什么。
可安生没两天,故态复萌。刁难我就算了,白杉现在是站在公事的角度上,我这整个组都跟着熬大夜,如果项目大就要受这种欺负,天底下的乙方都该找根绳子吊死算了。
上映倒计时十天,陆新棣突然给我来电话,说今晚薛景郗有个饭局,他也在,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了,让我亲自去一趟,当面敬几杯酒,也好试探看看到底是因为什么得罪了这尊神。
我提前一小时就到了,守在隔壁包厢,等陆新棣消息说可以过去,立马拎着开好的酒和酒杯去敲门。
门一开,我看到好几张熟面孔。上次见到的那个叫池述的白杉前高管也在。陆新棣敬陪末座,看到我来,冲我使了个眼色。我借口在隔壁吃饭,碰巧遇到,过来打个招呼敬杯酒。在场都是人精,自然能听出我此来必是有求于人,都很有分寸地没有细问,只有薛景郗,抬眼似笑非笑地瞥了我一眼,只一眼,就让我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康组长不忙了吗?”他将小小的酒杯拿在手里,却并没有喝。“我记得新要求已经给你了啊。”
“……”
所有的血都在往我头脑中涌,我想立刻给他一个说得过去的答复,却一下什么都没想起来,只有他垂下的眼角,冷酷,不带丝毫倾向。
我早该察觉到的,这个人一开始就是带着倾向找上丽文的。他想要的也许根本就不是合作,是设好了套等着某个人跌进来,而我刚好就是这条无辜的池鱼。
“薛总,”我咽了咽口水,下意识又倒一杯酒,喝完才说:“我们这边可能还是需要一点时间……”
“‘一点时间’是多久?”他还是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时间先不说,如果最后不达预期呢?”
“……”
他终于还是提了这个问题。我最害怕的问题。